徐望川没急着回答。
他把那根顾珂若的铅笔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笔尖落在地图上虹口北四川路的位置,沿着街道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末端停在苏州河北岸。
炭火盆里的木炭裂了一声,火星蹿上来又灭了。
“我不去虹口。”
刘向东的嘴张了一下。
方维新把刚端起来的茶缸又放回了桌上。
沈玉兰的铅笔尖抵在牛皮本的空白页上没动,等着后半句。
“方锡章自己去。”
徐望川把铅笔往地图上德泰茶楼的位置一点。
“他就是那块骨头,我不用亲自叼着它晃,它本来就搁在盘子里,三条狗自己会扑上去抢。”
刘向东搓了搓手掌。
“川哥,方锡章要是被人当场按住了怎么办,密码可全在他脑子里。”
徐望川把铅笔搁下来,从桌上摸起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想想,周光雄要方锡章干什么,要他的密码。”
他把茶缸转了个方向。
“李士群要方锡章干什么,也要他的密码。神宫寺一趴在床上但搜查班还在运转,宫九顶上来了,他要方锡章干什么,还是密码。”
他把茶缸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
“三方都要活的,没人舍得弄死他。”
“方锡章坐在那间茶楼里,反倒是全上海最安全的人。”
方维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茶缸把手上来回摩挲。
“可咱们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捞?”
“谁说什么也不捞。”
徐望川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四川路往南划,穿过苏州河,一路划到法租界西段,停在光华照相馆的位置。
“虹口那边闹起来的时候,日本人的眼珠子全盯着德泰茶楼。光华照相馆这头就是空的。”
沈玉兰的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痕。
“你要趁这个窗口去摸照相馆。”
“铁皮箱里装的什么东西,拖了这么久该看看了。”
徐望川把两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刘向东转到方维新再转到林素贞,最后落回沈玉兰脸上。
“虹口的事交给刘向东,他带吴庆余蹲北四川路外围,不动手,只记人。进出德泰茶楼的每一张脸,穿什么衣服,几点进几点出,全给我画下来。”
刘向东把椅子往前拉了半步。
“川哥,我和老吴两个人够吗,万一场面大了跑不掉……”
“你们不进虹口核心区。”
徐望川食指在地图上苏州河北岸点了两个位置。
“一个蹲在河边码头的茶水摊,一个守在北四川路南端的烟纸店门口,中间隔四百米,互相能看见对方的位置。出了事一个掩护一个撤,过桥就是租界。”
刘向东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点了下头。
徐望川转向方维新。
“你守电台,从后天中午十二点开始截听虹口方向所有短波通讯,不管什么频段,只要开机就给我记下来。周光雄和李士群碰了面,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络方式,可能是电话,可能是跑腿的人,但李士群手底下有电台,他不会放着不用。”
方维新应了一声,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想到什么。
“还有一件事,上回截到的那个虹口4.73兆赫的信号,要不要我模仿一段假信号出去搅局?”
“不搅。”
徐望川摇头。
“鸡蛋女人的上线在虹口,你发假信号万一被她的上线识别出来,反倒把咱们的电台位置暴露了。安安静静听就行,别出声。”
方维新把话咽回去了。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兴隆商行的名片,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沈玉兰过目。
沈玉兰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下。
“你打算在约定时间放方锡章鸽子?”
“对。后天下午一点五十分,离约定时间差十分钟的时候,我打电话给方锡章,告诉他货出了问题到不了,今天去不成了,改天再约。”
林素贞站在门边,搪瓷盆还端在手里。
“长官,那方锡章不就白去了吗?”
“他不会白去。”
徐望川把名片收回口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周光雄安排了人在德泰茶楼等着抓我,我不去,方锡章独自坐在那里,周光雄的人会收网,把方锡章带走。”
“可李士群也在附近盯着,他不会让周光雄把人轻轻松松带走。”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到新一页,铅笔头在纸面上快速记了几个字。
“你临时放鸽子,张福祥会起疑。”
“让他疑。”
徐望川拿起那杯凉茶又灌了一口。
“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会慌,语速会快,让张福祥觉得我闻到了危险在往后缩。”
他把茶缸往桌角一搁。
“周光雄得到这个消息只会更急,因为他怕我缩了之后就再也钓不出来了,他会命令张福祥当场把方锡章控制住交给李士群。”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可方锡章坐在德泰茶楼里,那是虹口,宫九的搜查班也在附近巡逻。”
“三条狗同时发现骨头在桌上,你说谁先咬?”
刘向东的嘴唇动了一下,脱口的话比脑子快。
“谁先动手谁先暴露,后动手的就知道前面那个是敌人了。”
“聪明。”
徐望川用鞋后跟蹭了蹭地板上一道旧痕。
“周光雄的人先动手抢方锡章,李士群的人跟着扑上去截。”
“搜查班的巡逻队听到动静冲进来,三方撞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谁是谁的人。”
“虹口那天晚上会很热闹。”
沈玉兰合上牛皮本,把铅笔别在皮扣上。
“你呢,你在哪?”
“我带林素贞去光华照相馆。”
林素贞端着搪瓷盆的手晃了一下,碗里的面汤洒出几滴。
“和我?”
“上次你进照相馆踩过点,前厅柜台后巷你都走过一遍,暗室在哪扇门后面你也清楚。”
徐望川看着她。
“后天下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虹口,照相馆那老孙和瘦子至少有一个会被调走,这是咱们摸铁皮箱唯一的窗口。”
林素贞把搪瓷盆放在桌角上。
“我跟长官去。”
沈玉兰的目光从林素贞身上移到徐望川脸上。
“我呢?”
“你在环龙路备枪,守电话。”
“万一虹口那头出了岔子,刘向东和吴庆余需要有人接应他们过桥。”
“方维新一个人守电台走不开,只有你能顶。”
沈玉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两根手指在牛皮本封面上无声敲了三下。
徐望川知道这三下是什么意思。不满意,但没有更好的方案。
“还有一件事。”
他转向方维新。
“赵德隆明天回来之后,让他去跟巡捕房的线人递个口风,就说有人举报北四川路德泰茶楼后天下午有一笔军用物资的私下交易。”
“不用细说,点一句就行,让法国人的消息渠道往虹口那边渗,日本宪兵自己会上心。”
方维新点头。
“长官,这不是又多了一条狗?”
“日本宪兵管治安,搜查班管情报,两条系统互不统属。”
“宪兵队冲进去查走私,搜查班的人会被挡在外面。”
徐望川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狗越多,咬得越乱,咱们越安全。”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弄堂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尖细地拖了老长。
刘向东搓着手站起来。
“川哥,你这一手,三条狗加一条宪兵队,全在虹口打成一锅粥,咱们在法租界这头捡牙。”
“捡牙是其次。”
徐望川拿起那根铅笔在光华照相馆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铁皮箱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收获。”
“虹口那边打完了,三方都会回头盘点损失,到时候谁也顾不上法租界这头的一间破照相馆。”
林素贞把搪瓷盆端起来又放下,嘴巴张了张。
“长官,我上次进去的时候那个老孙一直跟在后面,万一后天他没走……”
“他要是没走,你就再拍一张相片,这回别摔书包了,换个借口。”
林素贞的耳朵红了。
楼梯下面传来方维新的脚步声,他刚把那双血鞋送进锅炉房烧完,还没来得及坐稳。
方维新刚走到桌边,耳朵往东墙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转身三步蹿到角落里那台收报机前面,一把扯过耳机扣在头上,手指拧上频率旋钮。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方维新的脸在几秒之内变了三次色,先是皱眉,再是松开,然后整张脸绷紧了。
他把耳机从左耳上掀开半边。
“虹口方向有新频段开机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
“什么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