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踩着布鞋走进弄堂,双脚在青石板上没弄出半点响动。
疯了啊真是。
徐望川在心里骂了一句。
身上揣着名单去跟踪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绝对是情报行当里上赶着送死的大忌。换做往常他早就撒丫子撤了。但这人出现在接头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要这灰棉袍是神宫寺一撒出来钓鱼的尾巴,自己暴露了事小,宫九的脑袋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条街上。虽然宫九那脾气一直挺招人烦的,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块大洋似的,但战友到底还是战友,不能见死不救。这事不查个底朝天真睡不着觉。
弄堂里黑漆漆的。两边的石库门全闭的严实。半空中飘着煤烟味,呛的嗓子眼发紧。
徐望川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步子迈的更大了些。
前面穿灰棉袍的人走路很有节奏,每一脚都踩在干砖上。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老油条。
前面是个十字拐角,堆着竹筐。那身影一晃没影了。
徐望川贴着墙根转过拐角,墙皮上剥落的白灰蹭到了肩膀上。
这特么是条死胡同啊!
三面砖墙堵的严实,连个透气的耗子洞都没有。人凭空没了。
坏了坏了。
早知道就不跟过来了,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的。不对,要是不跟,今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行当里心软就是送命啊。
徐望川右手迅速按住了腰带里的匕首。他绷着一张要吃人的脸,眼神死死锁住四周,手心里却早就紧张的冒了一层冷汗,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终日打雁今天被雀啄了眼。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膀上,手指上的力道卡的死准,正好按在发力的穴位上。
徐望川手腕一翻,匕首眼看着就要往后腰扎过去。对方却快了半秒,往后撤了半步。
“是我。”
徐望川收回匕首转身,看清了那张脸。徐望川直接傻眼了,整个人都蒙圈了,惊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上。这特么是活见鬼了吧,连喘气都给忘了。
面前这人老了足有十岁。眼窝凹陷进去,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颧骨高高突起。但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倒绝对认不错。
陈群。
党务处里出名的老狐狸。
徐望川没顾上说话,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对方肩膀。陈群也伸出手用力回抱。两人在死胡同里无声的抱了整整三秒。
徐望川在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陈群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退后一步。他在角落里拉开竹筐,墙壁上露出一扇小木门。陈群推开门朝里偏了下头。
徐望川弯腰钻进去。
这阁楼里就一张行军床,外加一个煤油炉。墙角胡乱堆着几本老黄历和字典,连把椅子都没。
陈群拉上门,从兜里摸出火柴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的老长。
“随便坐。”
陈群指了指行军床。
徐望川靠着床沿坐下,死盯着对方的脸。
“你这老小子怎么会在上海?”
徐望川开口就是质问。党务处撤离的时候,他可是挂在首批安全转移名单上的啊。
陈群低头咳嗽两声,从角落里扯过来一个木箱子坐下。
“没走成。”
陈群把左腿艰难的往前伸了伸。徐望川这才看清,他裤管底下严严实实的绑着绷带。
“淞沪会战最后那几天,在苏州河边上吃了一颗流弹。骨头裂了实在走不动道,只能就地藏着。”
原来是个倒霉的伤号啊。徐望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当时的撤退路线。党务处那帮怂包跑路的时候,比他娘的兔子还快,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这种累赘被扔下太正常不过了。
徐望川盯着陈群的脸。
“你怎么不去联系周光雄?”
徐望川把上海站长周光雄的名字抛了出来。既然人留在这了,这老狐狸就该赶紧找组织接头啊。
陈群摸出一个烟盒。在里面扣了半天,掏出一根香烟。
“找他干啥啊?”
“去嫌命长上赶着送死吗?我这腿都这样了,还要去触那个霉头吗?”
徐望川没吱声,就在那静静的看着他演。
“我躲在这看了他的人半个多月。”
这家伙果然暗地里没闲着。
“他手下这两天天天往领事馆跑。跟特高课那边早就搭上线了。”
这情报跟宫九刚才送出来的消息严丝合缝。周光雄果然在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上海滩这汉奸窝都能凑好几桌麻将了。
徐望川在心里冷笑两声。
“这帮烂货当汉奸,早晚的事儿。”
徐望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一个老资历,也不管管这帮吃里扒外的叛徒?”
陈群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我拿什么去管?”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那条废腿。
“我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连药都吃不起的野鬼。”
老狐狸还真挺能装。徐望川吸了吸鼻子。
陈群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打算当狗是吧?”
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有个旧相识,弄了点消炎药给我保住了这条腿。”
“旧相识?你们组织上的?”
陈群把烟头狠狠按在木箱边缘掐灭。
“周佛海。”
他把这名字冷不丁的砸了出来。
徐望川眼皮重重的跳了一下。这可是铁杆大汉奸。陈群这是嫌命长了要去干翻天的大买卖啊。
“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徐望川压低嗓子吼他,心里真是气炸了。这老东西疯了吗?
“你想投靠他?”
陈群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否认。
“我要的就是个能吃人的汉奸靠山。一个连党务处都能背叛的人,日本人肯定信。”
徐望川眼神一闪。这老狐狸的逻辑虽然歹毒,但无可辩驳——背叛过主子投奔新主子,新主子反倒觉得他忠心。这可是专挑人性的漏洞下手啊。
“周佛海最近正四处拉拢人,他太缺嫡系了。”
陈群一瘸一拐的走到气窗边上,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我带着党务处叛逃高层的身份去投奔。他不仅不会怀疑,还会把我当成亲信供着。只要我坐稳了那个位子,上海滩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都能找我打掩护。”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徐望川在心里给这险棋鼓了鼓掌。
“组织上同意了?”
陈群叹了口气,拖着伤腿坐回木箱上。
“早就断了联系了。我投周佛海就是想重新冒个头,你懂的。”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徐望川摸出香烟扔了过去。
“徐恩曾临跑路没给你留几句交代?”
徐望川顺着杆子往上爬。
“暗示过我,让我留在这儿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好一个狗日的顺势而为!徐望川没接话,盯着陈群看了好一阵。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彻底捅破反倒坏了规矩。
“准备什么时候去敲周佛海的门?”
徐望川把话题扯回来。
陈群低头看了看伤腿。
“等这腿好利索点,不用拄拐就能走的时候。”
陈群指了指墙角的字典和报纸。
“周佛海自诩是个斯文讲究人,我得做点功课投其所好才行。”
徐望川点点头,伸手把领子立起来。身上还带着宫九冒死送出来的东西,时间绝不能再耗下去了。名单贴着胸口,要是真被巡捕房的突查给撞上了,那就彻底歇菜。
“你自己招子放亮点吧。”
徐望川走过去拍了拍陈群肩膀上的灰。
“周佛海那老贼可不好忽悠。这条命是他卖的,什么时候觉得你没用了,那就是死期。”
陈群笑了起来,声音在阁楼里显得有些发闷。
“我这辈子,专治这种自作聪明的人。”
陈群走到暗门边上,移开遮挡物。
“要在上海滩干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等我在那边坐稳了,尽管来找我打掩护。”
“该去哪找你啊?”
徐望川半个身子探出暗门外。
“看申报的寻人版块。只要在上面登出寻找走失黑狗阿财的启事。”
陈群拿下耳朵上的那根烟捏在手里把玩。
“中午十二点,老西门茶楼二楼靠窗的桌子,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