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把信往前推了两寸。
徐望川拿起来翻了个面,整个人拎着信封凑到灯泡底下。
说实话,火漆没裂,边缘也没有被二次加热后留下的微微发亮油光。
封口处牛皮纸纤维干燥平整,没有受潮起毛的破痕迹。
哎呀,中间环节没人拆过。
他抽出腰间的裁纸刀,刀尖顺火漆和纸面交界划了一道,封口就干净利落的裂开了,里面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直接滑了出来。
戴笠的字他认得。
满打满算半页纸,但是每句话真的都要命。
徐望川把信从头到尾看一遍,视线在中间某行停两秒,手指在纸背轻弹一下,心里有些烦躁。
讲老实话,他把信递给刚从里屋出来的沈玉兰。
沈玉兰接过去扫了一遍,又在灯下举着多看三秒,手指在某一行底下重重的按了按。
她走到铁盆边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边,字迹在卷曲中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失了。
赵德隆还站着,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从容的笑脸终于有了几分不稳当的晃动,他傻眼了。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敲两下。
“叫方维新和刘向东下来。”
赵德隆应了一声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一拍。
几分钟后四个人围桌坐定。
沈玉兰把铁盆推到桌角,用笔杆把灰烬捅碎,碎到连字形都辨认不出来才收手,这女人可够狠的。
徐望川把胳膊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嗓门矮到只够桌上人听,每个字都嚼碎了往外送,透着尿性。
“戴老板给了三条任务,我说一遍,都用脑子记,不要写在任何纸上。”
刘向东把嘴里花生壳吐手心攥着,手指捏的死紧。
“第一条,保护上海没来得及撤走的工商人士和文化界的人,讲老实话,这活儿不好干。”
徐望川拿拇指蹭了蹭桌面上划痕。
“杜先生去了香港之后这边留下几位银行家和办报的,小鬼子正在逼他们合作,威逼利诱。说实话,这帮人一旦被拉过去,等于小鬼子在中国经济和舆论两条线上插刀子,绝对是没憋好屁!”
方维新在旁边皱了皱眉。
“保护?就咱们这几号人?”
徐望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第二条,对特务机关在上海暴露的联络点和通讯员实施定点打击,优先清除渗透法租界的情报触角,这可是硬仗。”
他停顿了一下,把花生搁到嘴边又放下来。
“这条线的原则八个字,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刘向东的眼睛亮了,脊背前倾,整个人兴奋了。
他在南京憋太久了,搬弹药箱和接头送信的活计干的人手痒,听到这话攥花生壳的手指松开又捏紧。
“第三条。”
徐望川语速慢了下来,慢到每个字之间都能塞进一口气。
“密切监视党务处上海站动向,掌握他们与日方的所有接触,拿到确凿证据立刻上报武汉,别扯淡。”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弄堂有小贩在吆喝卖汤团,拖长了尾音传了进来。
沈玉兰从抽屉里翻出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铺开。
三张素描画像,铅笔线条,报摊灰衣男,修鞋匠,卖鸡蛋的大妈,五官和身形都在这儿了,真的画得绝了。
“这三个就是党务处外围眼线,跟了我们一个礼拜了。”
她拿笔杆点了点灰衣男画像,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
“交接班时间和换班路线我都摸清了,这条线我来盯。而且他们这帮人以前跟我没交集,不认识我的脸,反跟踪风险最低。”
徐望川伸手把画像拢了拢,指尖在纸边稍微顿了顿。
“那就这么分。保护线给刘向东,你在上海跟本地商界有接触,从赵德隆那边拿留沪工商人士名单,摸清他们住哪儿,小鬼子派了谁去软磨硬泡,别让他们装犊子。”
刘向东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打击线我亲自来盯,德隆提供日占区内部线人情报和通道。”
赵德隆答应了一声,笑脸又挂回原位。
“方维新,你活最重。电台每天凌晨那俩小时,给我把日方和党务处的通讯吃干抹净,截获的东西第一时间交给嫂子。”
方维新把本子收进口袋,嘴唇动了两下,明显憋着话。
“川哥,经费呢?从南京出来到现在,咱们花的全是你卖碗那点钱,弹药也快见底了,这不扯淡吗?”
徐望川掰开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信里说,经费从香港汇过来,每月两万法币走港汇银行的账,不够再跟武汉要。”
刘向东嘴巴张了张又直接闭上。
方维新小声嘀咕:“总算有组织拨款了,我那发报机换零件的钱都是嫂子从菜钱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啊。”
沈玉兰把画像收好塞回信封,连头都没抬。
“菜钱照抠,经费是给任务用的,不是改善伙食的。以后每笔支出都得过我的手,花一块记一块的账,别跟我这儿摆阔。”
方维新直接把嘀咕咽回去了。
徐望川拍了拍手上花生碎屑,指尖在桌上停一拍。
“对了,宫九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方维新猛的拍了一下脑门。
“差点忘了,早上收到暗号了,宫九发了组短码过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纸片赶紧递过来,满脸认真。
“他说神宫寺一给了他新差事,让他接待俩香港投诚过来的人。”
徐望川接过纸片,视线在上面硬生生停了几秒,眼神都不对了。
灯泡的光照在纸上,他的拇指按着纸边,按的纸片弯了个弧,心烦意乱。
他把纸片夹指尖凑铁盆上方,划火柴点着,三秒化成灰。
没人接话,楼下缝纫机的嗒嗒声传了上来,一针一针稳当的很。
徐望川靠回椅背,拿拇指来回摸着桌沿划痕,磨了好几回,嘴角的弧度直往下走,瞧不上这俩货。
沈玉兰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指。
“你知道是谁了。”
徐望川的拇指猛的停了。
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木纹里翻起白屑。
“李士群,丁默邨。”
两个名字从嗓子眼挤出来,齿缝间全是沙。
刘向东手里花生壳掉了一半,方维新把抬到嘴边的茶杯放下了,都惊呆了。
“两个中统出来的叛徒。”
徐望川把花生壳一颗一颗推成一排。
“这俩杂碎要是在上海落地生根,讲老实话,往后日子比现在难过十倍。”
沈玉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宫九能挡得住他们吗?”
徐望川没回答,这事儿真的悬。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推到尽头,手指收回来,死死攥住了那杯早就凉了的白开水,眼神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