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大和饭店二楼宴会厅灯火通明。
日军占领南京后的第一场正式庆功酒会,名义上是慰问前线有功将士,实际上是从后方赶来的军政高官圈地盘分蛋糕的社交场。
徐望川穿了一身从饭店服务部赊来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从花瓶里顺来的白玫瑰,头发用了双倍的发蜡,油光锃亮,整个人的气质在痞气和阔气之间达到了平衡。
沈玉兰站在他左边,发髻梳的极高,珍珠耳钉换了一对更大的,嘴唇抹了口红,风衣换成了深蓝色旗袍,外套了件日式短外褂,腰背挺的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来,整个人从疲惫的战地记者变成了出席晚宴的外交官夫人。
“你今天很漂亮,早川太太。”
“闭嘴,你头上的发蜡味三米外都能闻到。”
两人挽着胳膊走进宴会厅,门口的宪兵检查了请柬就放行了,请柬是徐望川下午用五十美元从一个喝多了的少尉手里买来的。
宴会厅里大约六七十人,军装和西装各占一半,觥筹交错,烟雾弥漫,留声机放着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爵士唱片。
徐望川拿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沈玉兰,自己灌了一口,眼睛快速扫了一圈。
后勤第三课的课长坐在角落抽烟,运输司令部的参谋在跟一个外务省的人碰杯,三个穿和服的陪酒女在给两位佐官斟酒。
二楼回廊上站着一个人,金丝眼镜,军装笔挺,手扶栏杆往下看,是早上那个神宫寺一。
徐望川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搂着沈玉兰往人群里走。
“今晚的任务是物色能提供免检通行证的人,后勤线上的最好,运输线上的也行。”
“我知道。”
沈玉兰的嘴唇几乎没有动,日语混在周围的嘈杂声里。
“你负责笑,我负责搭话。”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徐望川成功用三炮台和粗俗的笑话跟两个运输队的军官搭上了话,沈玉兰在旁边适时递烟续酒,配合的天衣无缝。
酒过三巡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男人端着酒杯从人群里挤出来。
五十来岁,灰色西装,头发稀疏,戴眼镜,视线直直钉在沈玉兰脸上。
“你,你不是上海支局的那个小沈吗?”
大阪口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往空气里扎。
沈玉兰手里的香槟杯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人。
同盟通讯社大阪总编,去年来上海支局视察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她用的就是沈玉兰这个名字。
“怎么穿成这样?你什么时候叫山田绿子了?”
总编压着嗓子说的,但周围三米的人全听清了。
旁边一个少佐端着酒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二楼回廊上,神宫寺一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沈玉兰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她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
徐望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右手抄起桌上半满的红酒瓶,瓶底冲上,砰的一声砸在总编的脑门上。
总编惨叫一声往后仰倒,眼镜飞出去两米远,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徐望川扔掉酒瓶跨上去,左右开弓,噼噼啪啪连抽了四五个耳光,嘴里用最脏最快的关东腔破口大骂。
“八嘎!你个老色鬼,连我早川的老婆也敢调戏!”
“什么小沈小李的,想借机搭讪是吧?”
“你看清楚了,这是我早川正彦的太太,你也配叫她名字?”
“我弄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他的拳头砸在总编的肩膀上,力道拿捏的刚刚好,打的疼但不伤骨头,看着凶实际上全是响动。
整个宴会厅炸了锅。
酒杯碎了两个,有人往后躲,有人伸脖子看热闹,两个陪酒女吓的尖叫。
沈玉兰的反应快到让徐望川都想给她竖大拇指。
她扑进徐望川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西装前襟,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
“老公,他碰我了,他刚才碰了我的手。”
日语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是一个被流氓骚扰的良家妇女该有的反应。
两个宪兵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架住徐望川的胳膊。
“都住手!怎么回事!”
“这个老东西调戏我太太!”
徐望川挣扎着指向满脸是血的总编,声音粗的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他管我太太叫小沈,你们说说,一个正经男人会管别人老婆叫小沈吗?这分明是在酒吧里泡妞的口气!”
总编捂着脑门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满脸的冤枉。
“我没有,我是说她以前在上海……”
“上海怎么了?你在上海也对她动过手动过脚是吧?”
徐望川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吓的总编又退了三步。
这时候白天拿了徐望川好处的两个运输队军官站了出来,一个拍着徐望川的肩膀安抚,另一个冲总编吹胡子瞪眼。
“早川君是正经商人,太太也是通讯社的正经记者,你一个老头子酒喝多了胡言乱语,像话吗?”
“扰乱军方庆功宴,你担的起这个责任?”
总编的申辩被淹没在一片斥责声里,宪兵也懒的分辨谁对谁错,一左一右架着满头是血的总编往外拖。
总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玉兰一眼,嘴巴张了又闭,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望川一边擦着手指上沾到的血丝,一边骂骂咧咧的端起酒杯给两位军官敬酒。
“让两位长官受惊了,我这人脾气不好,一看见有人打我太太主意就收不住。”
“来来来,满上满上,算我早川给各位赔罪。”
二楼回廊上,神宫寺一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
他看见的是一场粗暴、没有技术含量的、完全由荷尔蒙和嫉妒引发的斗殴。
一个为了老婆不顾一切动手的蛮横丈夫。
这种人没有间谍的样子。
间谍会在公共场合制造这么大的动静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吗?
不会。
神宫寺一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没有注意到,宴会厅角落的一张小桌边,一个穿浅色洋装的年轻女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那个正大声吆喝着灌酒的男人身上,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的手边搁着一只绣着樱花纹样的手提包,包带上挂着一枚菊纹徽章。
后勤司令长官的千金,渡边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