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徐望川和沈玉兰终于摸到了燕子矶。
废弃砖窑码头在长江南岸的一段凸出的矶石下面,枯水期露出半个石滩,碎砖和野草在夜风里嘶嘶响。
砖窑的半截烟囱歪在江边,被炮火打断,戳在铅灰色的天幕底下。
“望川。”
黑暗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是宫九。
宫九从砖窑断墙后面闪出来,左手握着柯尔特,右手搭在刘向东的肩上,刘向东背着两个帆布包,肩带勒的人往一边歪。
南屏靠在墙根下面,左肩的绷带换过了,男孩蹲在他脚边,军大衣裹的严严实实。
“船呢?”
宫九往江面上抬了抬下巴。
徐望川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水声里夹着一种不属于江流的节奏,是桨声,很轻很慢,在往这边靠。
“雷振山的人?”
“四十分钟前打了一发信号弹,对面回了两短一长的手电。”宫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是老雷。”
徐望川蹲下来把皮箱放在地上,抬手看了一眼怀表。
七点十四分。
从教堂出来到现在,整整走了九个小时。
“东西都在?”
宫九拍了拍刘向东背上的帆布包。
“一号库的红签档案,二号库的密码本和频率表,一样不少。”
“三号库的黑档案被日本人烧了,但鹤影拍了照片,你手上那只箱子?”
“不是黑档案。”徐望川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宫九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跟他这么久了,老板不主动说的东西,问了也没用。
江面上的桨声越来越近,一条黑乎乎的木船从雾气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手里举着一盏用布罩了三面的马灯。
那个身影看见岸上的人,马灯晃了三下。
“老板!”
声音压的极低,但那股子粗犷豪爽的劲头藏不住。
雷振山。
分开五十三天的声音从江面上飘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皖南山区的松木烟火味。
徐望川站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接应的来了,上船。”
他弯腰把南屏架起来递给刘向东,又把男孩抱起来放到靠前的位置。
“帆布包先上,人跟上。”
刘向东背着两个帆布包涉水走向木船,水没到大腿根,冷的直抽气。
雷振山从船上伸手把包接过去,又把刘向东拽上来,回头看见南屏被架着往前走,跳下船趟着水迎过去。
“老板,你跟嫂子快上来。”
徐望川没动。
他盯着江面看了几秒。
“望川?”宫九捕捉到了他的停顿。
“你听。”
所有人安静下来。
江风里夹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不是水流,不是风,是柴油发动机的震动,从下游方向传过来,而且不止一个。
“巡逻艇。”宫九的眼皮跳了一下,两把柯尔特同时从快拔套里抽出来。
两道白光从下游方向刺穿了雾气,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交叉扫过来,照亮了半个石滩和歪倒的砖窑烟囱。
机枪开火了。
密集的弹雨打在石滩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泥水,一条火舌扫过木船右舷,船板炸出三个窟窿。
“趴下!”
雷振山一把将南屏和男孩摁进船舱底板,自己扑在上面用身体挡住。
徐望川的判断在两秒之内完成。
两艘巡逻艇,一艘在正前方三百米,一艘在左侧偏后四百米左右,火力交叉覆盖整个石滩到江面的登船区域。
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雷振山!帆布包在不在?”
“在!全在!”
“开船!现在就走!”
“你还没上来!”
“先走!”徐望川把皮箱往身后一拉,从腰间抽出勃朗宁压了一发。
“档案比命重要,三个帆布包加上南屏和孩子,你给我完完整整的送到芜湖去。”
雷振山的脸在探照灯的间歇光影里扭曲了一下,牙关咬的嘎吱响。
“老板!”
“这是命令。”
徐望川没有再看他,转身冲向砖窑的断墙。
宫九已经在那了,双枪架在碎砖上,等左侧那艘巡逻艇的探照灯再扫过来的时候,连开四枪。
叮的一声,探照灯炸了。
左侧巡逻艇的火力立刻朝砖窑方向集中过来,子弹打的断墙直冒烟。
木船趁着这个空档拼命往江心划。
“沈玉兰,跟我走。”徐望川拽着沈玉兰退进砖窑深处,从另一侧的塌方口钻出去,滚进了岸边的芦苇荡。
芦苇杆子被寒风吹的哗哗响,盖住了两个人沉重的喘息声。
宫九还在断墙后面。
枪声越来越密,宫九的回击却越来越慢,从双枪变成了单枪,子弹间隔从两秒拉长到五秒。
徐望川趴在芦苇丛里,透过枯黄的苇叶间隙看见宫九从断墙后面翻滚到另一个掩体,左大腿上有一道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反着光。
中弹了。
宫九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把两把柯尔特插回枪套,从腰间抽出那把消音毛瑟,又打了三枪。
然后毛瑟也空了。
巡逻艇靠岸了。
十几个日本兵跳进齐膝深的江水往石滩上冲,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探照灯的余光里闪着白光。
宫九站了起来。
他把三把空枪全扔在地上,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别开枪。”
日语,清晰,响亮。
“我是中国特务处的人,我知道他们密码本藏在什么地方,我要见你们长官。”
芦苇荡里,沈玉兰的牙齿咬穿了下唇,手指掐进泥土里。
徐望川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弯,是一种极冷极沉的笑。
他没说话,右手按在沈玉兰的后背上,无声的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动。
隔着几十米的芦苇和碎石,他看着宫九被押着走上巡逻艇,看着那个瘦长的身影消失在甲板的阴影里。
巡逻艇掉头,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江面重新归于沉寂。
沈玉兰的声音在发抖。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徐望川从泥地里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因为他知道这只皮箱不能被日本人搜到,有人必须把火力和注意力全部吸走。”
“但他说的那些话,密码本,特务处,他在暴露自己。”
“他没有暴露。”
徐望川嘴角往上挑了挑,笑意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