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法租界的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滴敲在窗台铁皮上,密密匝匝,砸出接连不断的响声,让人心烦意乱。
徐望川把毛巾甩进水盆里,溅出的水花打湿桌面,他转身快步走上二楼。
方维新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右脸贴着打字机边框,嘴角挂着口水,电台零部件散了半张桌子,焊锡丝垂在桌沿,差一点掉到地上。
徐望川走过去,抬手照着方维新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醒醒,干活。”
方维新整个人弹起来,下巴磕在打字机上,龇牙咧嘴的揉眼睛,两个眼皮还粘着没彻底睁开。
“主任,发报?”
“启动那部拼凑电台,用绝密波段,直接接通武汉军统总部。”
徐望川拉过纸张,抓起铅笔,快速写下几行字,重重的拍在桌上。
方维新低头一看,困意瞬间全醒了,后脊梁冒出一层冷汗。
这电文简直狂放。
上面写着:猪已活捉,附带党务调查处高层私通日寇之实质线索,即日走内河水路押送回后方,请处座签收。
上报任务是其次,这是赤裸裸的跟戴笠谈条件,把手里的政治红利当面摆在长官办公桌上。
“主任,这用词是不是太……”
方维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两下。
他扭头瞄了一眼徐望川的脸色,又低下头盯着那行铅笔字,眉头紧锁满脸纠结。
敲出去的电码收不回来,这电报到了武汉是要过戴老板亲自审阅的。
“太什么?”徐望川斜了他一眼。
“太……直白了。”
“发你的报。”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火柴,重新点燃没抽完的哈德门,语气随意。
“戴老板就喜欢有本事的刺头,不喜欢听话的废物。”
方维新嘴唇抖了抖,没敢再多嘴。
他转身坐回电台前,手指搭上电键,深吸一口气,开始敲。
发报声在雨夜里响起来,一长一短,信号接连不断发往一千公里外的武汉军统总部。
徐望川站在原地听了两秒,确认频率接通,转身走向站在门口的刘向东。
“向东。”
他吐出一口烟气,烟雾被穿堂风吹散。
“天一亮,你去趟青帮的堂口,扔出五根金条买路,找四条只要钱不要命的内河快船。”
“四条?”刘向东不解。
“四路分兵,虚实掩护。”
徐望川抬起手,用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四。
“给许德山打足镇静剂,塞进装咸鱼的木桶里钉死,上面盖两层粗盐。”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避开所有巡捕房和军统上海区明面上的渠道,顺着水路,直接把他运出上海。”
刘向东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他跟着徐望川够久了,听的懂这番布置的意图。
四条船,三条是空的,拉着咸鱼和杂货当靶子,只有一条装着真正的货。
日本人的江面封锁要躲,周伟龙和党务调查处的暗桩也要防。
到手的猎物,谁也别想碰。
“明白了。”
刘向东点了下头,转身下楼,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安排完一切,徐望川走到窗前那张沙发上,重重的靠了下去。
弹簧发出响声。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气,脑袋仰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皮。
烟抽到一半,他用指尖弹了弹烟灰,眼皮垂着,心里在算账。
三百根金条到手,陈老六吃了五十根,买船又出五根,一夜之间他成了上海滩最舍得花钱的人。
剩下的足够把青锋的抗战小金库彻底填满。
加上许德山吐出来的那份关键情报,足够戴老板彻底扳倒党务调查处,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两样东西捏在手里,他在这座孤岛上的底气总算是硬了。
躲在幕后操盘的长谷川大佐,已经从需要提防的日军高官,变成了他必须首要解决的目标。
天色渐渐破晓,光线穿透雨幕打在玻璃上。
徐望川走到洗脸盆前,双手捧起自来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领口,把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把毛巾扔回架子上。
沈玉兰被他叫到墙边挂着的上海军用地图前。
徐望川的手指重重的点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位置。
“许德山被我们送走,日本人一定疯找,烟罗失踪,特务班全军覆没。”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圈了红线的位置摩挲一下,收回手插进裤兜。
“日军宪兵队这两天肯定会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翻个底朝天,长谷川既然想独吞功劳,那我不介意给他找点麻烦,让他彻底完蛋。”
他转头看向沈玉兰。
“玉兰,保持好和松本夫人的关系,尽量从她那里套一些对咱们有利的情报。”
沈玉兰微微点头,右手拢了拢大衣领口,眼底映着地图上那根红线。
“明白,松本夫人那边对陆军的怨气正大,正好借力。”
沈玉兰转身上楼,皮鞋跟磕在台阶上的声音刚消失,楼下铁门就传来一阵砸门声。
拳头擂在铁皮上的闷响震的整个二楼地板都在抖。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秒停住。
赵铁鹰左手捏住一枚手榴弹的拉环,整个人蹲在桌子后面,独臂撑地,紧紧盯着楼梯口。
方维新的手悬在电键上方,连呼吸都收了。
门开了。
出去探风的孙良浑身被雨水浇的湿透,从楼下连滚带爬的冲上来,脚底打滑,膝盖重重砸在徐望川面前的地板上。
“主任……出事了!”
孙良大口喘气,伸出的手指不停的抖,指向窗外。
“咱们利用过那个送假情报的叛徒瘦猴……”
“他被人割了喉!”
“倒吊在离咱们据点不到两百米的电线杆上!”
徐望川手里抽了一半的哈德门燃到了指根,烟灰落在裤腿上,他没动。
两百米。
这个距离意味着,对方已经彻底逼近了青锋据点的大门,在家门口杀人示众。
孙良喘匀一口气,声音发颤。
“瘦猴的胸口,还被匕首钉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党国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