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德兴混堂。
下午两点,水汽蒸腾。混堂里飘散着肥皂沫子味。空气中混杂着廉价花露水的气息,还夹杂着男人们身上的汗泥味。
徐望川光着身子靠在里侧汤池边缘,头枕着白瓷砖。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毛巾盖在脸上,挡住大半张脸。
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陈老六正岔开腿坐在小板凳上。这位走私船老大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块搓澡巾,用力搓着胳膊上的泥条。泥卷顺着胳膊往下掉,落进脚边的水沟里。
陈老六眼角余光一直往徐望川这边瞟。从上船到现在,这人心里那股不安的劲儿就没散过。
“徐先生。”
陈老六把热毛巾往水面上一摔,水花溅起半尺高。这人压着嗓子,带出浓重的宁波口音。
“你要的码头,黄浦江口那段,十六铺往下两里地那个野口子,我给你留个窗口。”
陈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紧盯着那张盖在徐望川脸上的毛巾。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两天江面上巡逻的日本汽艇四处乱窜,你们到底要弄谁上船我不管,出了事,你们自己兜着。”
毛巾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徐望川连眼皮都没抬,身子往下滑了半寸,让池水淹到下巴,懒洋洋的开口,声音被水汽滤的有些散漫。
“陈老板放心,事情出了我一个人兜,死活不赖你。”
他伸出一只手,拨开漂在水面上的皮屑,指节在瓷砖边缘敲了两下。
“再说了,上次公海那么大的浪,都没把咱俩淹死。”
徐望川揭开脸上的毛巾,随手扔在岸边,转头看着陈老六,眼角带着点流氓气。
“黄浦江这条臭水沟,还能翻了船?”
陈老六被他这股不当自己命是命的混账劲儿弄的一时语塞。这船老大跑了十几年江湖,见过亡命徒,没见过把死字挂在嘴边还能笑的这么坦荡的。陈老六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徐望川站起身,带起一阵水花。跨出汤池,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滚。
走到旁边的衣柜前,拉开门,从裤兜里摸出两根金条,随手扔进陈老六装换洗衣服的竹筐里。
金条落进竹筐,发出一声闷响。
“定金。”徐望川穿上衬衫,系着扣子,“三天后,凌晨两点。”
陈老六低头看了看竹筐里的金条。等抬起头时,徐望川已经走远了。
走出混堂,外面的细雨还没停。
徐望川坐上黄包车,直接回了霞飞路福安里。
二楼据点里,打字机的按键声响的连成一片。
方维新满头大汗,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在打字机上飞快的跳跃,整张桌子都跟着轻微震动。
桌子角上放着钱四海派人连夜送来的几样东西。有一枚私刻的钢印。旁边放着一枚水章。还有半瓶调配过的紫色印泥。这些东西是找法租界专做高仿的老师傅弄来的。
“老板,打完了。”方维新抽出一张硬卡纸,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递过去。
徐望川接过来。这是一张大英太古轮船公司的特别通行证。
从抽屉里摸出放大镜,他凑近看去,纸张的纹理对的上,英文防伪线卡在毫厘之间。
放下放大镜,他拿起桌上的钢印,对准卡纸右下角,手腕一沉往下砸了一记。
咔哒一声闷响。
徐望川移开钢印,指腹在波纹上刮了两下,手感很匀,边缘锋利。
随后拿起水章,蘸了紫泥,盖在英文签名的正中央。紫色晕染开来,把整张通行证衬的十分逼真。
“这章盖下去,就算是英国总督查房,也得认咱们是亲戚。”
徐望川把通行证往桌上一扔。从口袋里摸出烟斗点上,吐出一口烟。
“许德山那头猪,今天就算插上翅膀,也得给我落在这个网里。”
下午三点,天鹅阁咖啡馆。
徐望川准时推开玻璃门。
他换上了南洋阔少的装扮。身上穿着条纹西装,温莎结歪了半寸,头发故意抓出几分散乱。整个人显得十分从容,进门时连脚步声都拖的懒洋洋的。
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桌面上已经放着一杯黑咖啡。
对面,烟罗坐在那里。女人今天穿了一件紫色旗袍,没有带手包。烟罗双腿并拢,两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把丝绸面料攥出了褶皱。她抬头看了徐望川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徐望川在对面坐定,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那点苦意在舌根上散开,才把杯子搁回原处。
就在这时,桌底传来一声钝响。皮箱底角的铜包边磕在木地板上,声音发闷。
他没有低头看箱子。
凭着那一记闷响,加上地板传递到脚底的震动,徐望川在脑子里算出了结果。体积不大的皮箱,能砸出这种声音,里面装着三十根大黄鱼。
手伸进西装内袋,他把那张盖好章的特别通行证拿出来,顺着桌面推了过去。卡纸在桌面上滑出摩擦声,停在烟罗手边。
烟罗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英文和印记,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指伸了过去。
徐望川的手指提前一步按在纸片边缘。
烟罗的手指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卡纸,谁也没有先动。
徐望川盯着烟罗的眼睛,收起嘴角的笑意,眼底商人的算计也消失不见,目光冷了几度。
“三天后,凌晨两点,黄浦江十六铺往下走两里地,野码头碰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字句咬的很稳。
“这东西,当面交货。”
收回手,身体往前压了一寸。桌面上的咖啡杯随着桌板震动,荡出一圈水纹。
“转告他,让他把剩下的七成现金,一分不少的带够。”
他扯了一下嘴角。
“少一个子儿,我直接把他剁了喂鱼,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烟罗的手指缩了回去,攥进掌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满是陈述事实的冷漠,让人没办法去赌徐望川是在虚张声势。
窗外的细雨斜打在玻璃上。咖啡馆里的灯光照在徐望川身上。这个男人笑起来是个不正经的败家子,可他说杀人的时候,态度十分平常。
徐望川站起身,拎起桌底那只沉甸甸的皮箱,转身推开店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