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凌晨三点,上海法租界,雨停了。
空气里的霉味混着马路上的泥水腥气,直往窗缝里钻,梧桐树叶上的积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碎响。
方维新坐在二楼的电讯室里,耳机压在耳朵上,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浓茶。
波段很静,只有沙沙的电流底噪。
三点零五分,频率突然跳动,一组尖锐且毫无规律的滴答声强行切入。
方维新后背一挺,坐直了,伸手拧动旋钮,精准锁定频段。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波段。
左手压住稿纸,右手握住中华牌铅笔,笔尖重重落在纸面上。
滴答声极快,方维新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汗水流过眉毛扎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六个字,卢沟桥,开火了。
发报地点代码显示北平,发报人代号,白世维。
方维新的手停在半空,木头笔杆被他握出一道清晰的汗印。
没有时间给他发愣,南京总部的波段紧跟着切了进来。
极高频的信号连续冲击耳机,通报,指令,华北局势汇总。
方维新展现出顶尖机要员的素质,他没有扯下耳机去砸徐望川的门,他坐在椅子上,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译码,誊抄,按紧急程度排序。
三点二十五分,所有信号接收完毕。
他摘下耳机,拿起那一沓纸,转身走出电讯室,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闷响。
叩叩两下敲门声。
门锁在半秒钟后传来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徐望川站在门后。
方维新看清了他的装扮,长袖白衬衫,风纪扣扣的严丝合缝,西裤的裤缝笔挺,皮带扎在腰间。
他没睡。
七月七号整个晚上,徐望川根本没脱过衣服。
“副主任。”
方维新把最上面那张只有六个字的电报纸递过去。
徐望川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纸张在他手里异常平稳,没有丝毫颤动。
他拿着纸,转身走到床边,床铺叠的整整齐齐,连半点坐过的褶皱都没有,他把电报纸搁在床头柜上。
徐望川坐到床沿边,弯下腰,双手捏住昨晚刻意松开的皮鞋鞋带。
左边一根,右边一根,交叉,绕圈,拉紧。
平时的穿鞋动作,他今天花了一整分钟,视线始终盯着皮鞋尖前方木地板上的裂纹。
从穿越到这个年代的第一天起,倒计时就在他脑子里转。
杀田秉谦,抓刘焕文,破海军暗网,捞钱,收人,他做了很多事,赚了很多钱。
时间轴没有为他改变一分一秒。
该来的这一天,准时砸在了中国大地上。
徐望川松开手,鞋带系死了。
他直起腰,胸腔深深瘪下去,又狠狠鼓起来,用力吸入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随后他把这口气长长的呼了出来。
等待悬崖坠落的恐惧结束了。
现在,人已经在谷底。
“把大家都叫起来。”
徐望川站起身。
凌晨五点,天际透出一抹灰白。
一楼客厅,墙上钉着那张巨大的上海市区全图。
宫九,沈玉兰,刘向东,曹德贵,马全义,方维新,六个人站成一排。
极远处的夜空传来隐约的哨音,紧接着是尖锐的军号声。
声音来自北四川路尽头,虹口日军海军陆战队兵营的起床号,这号声比平时的操练时间提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徐望川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北平打起来了。”
他的语速很慢,吐字清晰。
“全面战争开始了。”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刘向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曹德贵双脚一碰并拢,立正了身体。
宫九靠在门框边,左手揣在裤兜里,右手大拇指反复摩擦着食指侧面的硬茧。
沈玉兰站在最左侧,她的双手藏在身后,旗袍侧面的真丝面料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里,布料勒出死硬的褶皱,手背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高高隆起。
“从现在起。”
徐望川的视线扫过众人。
“上海站全员,取消一切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
“刘向东。”
“外围所有闲散的监视任务全部切断,情报收集频率翻两倍,集中盯死两个地方。”
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虹口日军兵营的调动人数和武器携行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吴淞口进出的日本海军舰船吃水线变化。”
“是。”
“马全义。”
“带十万法币的本票,去找杜老板门下的熟人,三天内在闸北和南市买下三个隐蔽的独院,必须带地下室,不要用真名,拿兴隆贸易的散户头寸过账,买完立刻往里头囤积净水和干粮。”
“明白。”
“曹德贵。”
“去找法租界巡捕房的梅探长,送十根金条过去,告诉他我要弄五张法租界公董局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徐望川盯着地图上的租界边界。
“巡捕房现在敢收钱,说明租界还没乱到骨子里,无论外面怎么打,这几张证必须能让我们的车在租界里畅通无阻。”
“是。”
徐望川走到方桌旁,拿起倒满凉白开的玻璃杯,仰头一口喝干。
玻璃杯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徐望川转过身,目光越过六个人,直视窗外渐渐亮起的法租界街道。
“仗会打到上海来。”
“这不是猜测。”
号角声停歇,卡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顺着清晨的冷风,一阵接一阵地飘过来。
下午四点,霞飞路上的报童已经开始挥舞着刚印出来的号外奔跑嘶喊。
二楼账房,直通南京的加密电话机响了。
徐望川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杂音。
“是我。”
徐望川开口。
对面的声音压的很低,是戴笠。
“明白。”
徐望川停顿了两秒。
“按计划执行。”
通话时间不到两分钟,咔哒一声,听筒放回座机。
徐望川站在原地,伸手摸向长裤口袋,掏出半包三炮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在身上摸索火柴,左侧口袋空的,右侧口袋空的。
宫九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来,手里握着一盒洋火。
划拉,磷火燃起,火苗凑到烟头前。
徐望川深吸了一口,烟草的火星倏地亮起,火光映在玻璃窗上。
“怎么了。”
宫九甩灭火柴,把焦黑的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处座同意了。”
徐望川吐出一大口浓重的白烟,烟雾遮挡了他的表情。
“顾珂若下周到上海。”
宫九挑了一下左侧的眉毛。
“还有。”
徐望川转过头,眼底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别动队的事加速了,七月底之前,第一支队的框架必须全盘落地。”
“兵源不够。”
宫九指出了一个实际问题。
“你只拿到了杜月笙的口头许诺。”
徐望川两根手指发力,香烟的纸皮被生生捏瘪,烟丝落在桌面上。
“总盘子变了。”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军警卡车,车斗里装满沙袋。
“三千人的建制已经作废。”
“现在,是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