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下午一点二十分的沪宁线快车。
徐望川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横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礼盒,左手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皮制公文包,包里夹着一本硬皮封面的账簿。
走之前他跟宫九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在的时候上海站一切照旧,刘向东继续盯永新文具行。第二,沈玉兰那边的茶话会线不能断,松田太太七月中旬有个赏花会,必须去。第三,方维新的电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北平那头随时可能有大动静。”
宫九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几天回来?”
“三天,最多四天。”
“那个礼盒是给处座的?”
“八百块的貂皮大衣,师兄替我订的,搁了两个月了。”
宫九的目光在那条粗布包裹上停了一息。
“你这趟回去,不光是送大衣的。”
“废话,我像那种为了送件衣服跑一趟南京的人吗?”
“像。”
徐望川没接这茬,把公文包搂紧了一点。
里面那本账簿比貂皮大衣值钱十倍,记的是方彦半年来在上海的全部行踪和丸山洋行的资金脉络,拿到戴笠面前,这就是一把捅进党务调查处软肋里的刀。
火车在南京下关站停稳的时候,站台上的热浪裹着煤烟味扑进车厢。
徐望川下了车,招手叫过来一辆黄包车。
“狮子桥。”
车夫拉起车把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了。
“哎哟,您是徐老板吧?”
徐望川眉头一皱。
“您别介,我一上来就认出您了,您是杜老板的老板,我们跑下关这条线的车夫哪个不知道您?能拉到您是我的福气,这趟不要钱!”
“什么不要钱,拉车卖力气挣的是辛苦钱,该多少是多少。”
“那真不能收,杜老板对我们这些车夫照顾得很,逢年过节都有红包,您是杜老板的大老板,我要是收了钱传出去,同行得笑话我不懂规矩。”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往车夫手里一塞。
“拿着,买两斤肉给家里孩子吃。”
车夫攥着大洋咧开嘴笑了,连连作揖,屁颠屁颠地走了。
徐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以后出门得伪装一下了,这张脸在南京太好认。
他抬头看了一眼下关站上方灰蒙蒙的天。
还有四天,北边就要打起来了。
日调部大院的门岗一看到他,腰板挺直了三寸,紧跟着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全愣住了,七嘴八舌地喊副主任回来了。
徐望川挨个点了点头,没多停留,直奔二楼沈怀远的办公室。
门推得很重,一把撞开。
沈怀远刚想拍桌子骂谁不敲门,一看是他,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徐望川顺手把门带上,走到他桌对面坐下来。
“师兄,我回来找处座述职,北边不太平,怕就是在这两天了。”
沈怀远放下手里的钢笔,靠进椅背里。
“应该是差不多了,这几天的情报越来越密,日本人在北平的异动一天比一天明显,驻屯军频繁调动,今天一早白世维又发了一份加急过来。”
他沉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徐望川。
“你说你这时候回来,是不是在上海那头听到什么了?”
“啥意思?师兄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们是不是要搬武汉了?”
沈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果真听到了。本来我也想给你发报说这事,这两天特务处就要往武汉和重庆搬了,日调部可能要取消。”
“意料之中。马上都要明火执仗干了,日调部的存在意义不大了。取消以后咱们这些人怎么安排?”
“基本都跟着我,处座趁这个机会从委座那里拿了扩编的口令,我应该会单独领一个科室,人还是这拨人。”
“那就好,只要别寒了这些卖命的弟兄们。”
“你具体怎么安排,处座一个字没透露,这个你得自己去问他。”
沈怀远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种师兄看穿师弟心思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说实话,你是为小顾的事来的吧?”
“哎呀师兄,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来嘛!处座是怎么想的?”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小顾是个人才,处座肯定想带到身边用,再说了是去大后方,你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
徐望川的声音低了半档,“是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觉得踏实。”
沈怀远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意收了。
“望川,咱们师兄弟,这次不管去哪,都是以死相搏。你保重,总部这边有我在,你就放心。”
“师兄也保重。”
从沈怀远办公室出来,徐望川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机要室走。
门关着。
他敲了三下。
顾珂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铅笔,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变了两层,先是没反应过来的愣,紧跟着是压不住的慌,慌了半秒又硬生生绷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
“述职。”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她一眼,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高了。
“小顾,重庆的事定了没有?”
顾珂若把铅笔搁在耳朵后面,转身走回电台前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
“没定,处座说再议。”
“是你找人说了什么?”
“没有。我自己争取的。”
她低着头不看他,但声音比电话里那次硬了不少。
“跟沈主任说了我走了机要室没人能三线并行,他同意了,替我在处座面前说了话。”
“行。”
徐望川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机要室很小,三台电台占了大半个桌面,关了门之后空气里全是电子管烧热的焦味和墨水的涩。
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距离比正常同事之间近了一截。
顾珂若没有挪开,但握铅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安静了几秒。
电台的真空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墙上的时钟走了两格。
“你身上有她的味。”
她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声音很轻,轻到被电台的底噪盖过去大半。
徐望川侧过头看她,她还是没抬头,铅笔尖抵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我身上有鱼腥味,有煤烟味,有火车上隔壁旅客的蒜味。”
他停了一拍。
“但我心里有的是你。”
顾珂若的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笔芯断了。
她把断了的铅笔搁下来,从笔筒里重新拿了一支,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找笔。
“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有用,你记住就行。”
傍晚六点,沈怀远夹着一摞文件下楼来机要室找人布置工作。
他推开门,看见徐望川坐在顾珂若旁边,两个人各看各的文件,中间隔了半尺。
顾珂若在整理密码本索引,徐望川在翻一份旧电报的存档副本,谁也没说话,但那半尺的距离里,空气的温度跟屋子其他地方不一样。
沈怀远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退出去,把门重新关上了。
走廊里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我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