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里十点出头,徐望川翻了个身把眼睛睁开。

舱房里黑透了,只有舷窗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船舷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条歪歪斜斜的线。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潮汐时刻表上的数字。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体温焐软的薄纸,凑到舷窗边的光线下扫了一眼,指尖在明天那行数据上滑了滑,确认涨潮尾端的时间区间没有记错,折好塞回去。

他起身取下衣架上那件深色大衣披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侧身拉开门,走廊空空荡荡,地毯上没有半个人影。

没往A03的方向看,沿着走廊尽头的小楼梯上了一层,推开通往甲板的铁门。

海风劈头盖脸灌了进来,十月底的东海夜风带着咸腥味和冰凉的水汽,一口气吹的人精神抖擞。

甲板上几盏灯泡隔着十几步远挂在舱壁上方的铁架子上,灯光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照出来的亮堂范围有限的很。

徐望川沿着左舷慢慢往船尾走,脚步踩在木条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经过救生艇架的时候停了一下,一艘帆布蒙着的救生艇悬在头顶的铁臂吊架上,底下的阴影黑黢黢的能藏一个人,他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继续往船尾走。

最后一盏灯挂在距离船尾围栏大约十五步远的位置,灯泡瓦数不大,照出来的光圈到了围栏跟前就散了,从灯泡到围栏之间有一段大约四米长的区域,光线照不到,影子和夜色混在一起。

他走进那片黑暗里站定,背靠着围栏,伸手在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在三十公分以外就看不清楚了。

转过身趴在围栏上往下看,船身的灯光在水面上打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反光带,再远一点就是纯粹的黑,什么都没有。

螺旋桨搅动的白色水花从船尾翻涌出来,声音不小,足够盖住一个人落水时的动静。

他在围栏边站了大约五分钟,用脚步把这段盲区丈量了两遍,四米长,三米宽,围栏高度到腰,成年男人的重心比围栏高,用力一推加上船身晃动的惯性,翻过去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他正要往回走,身后的铁门响了,脚步声从甲板另一头传过来,不止一个人。

徐望川没有回头,把身子往围栏边又靠了靠,大衣领子往上拢,双手撑在围栏上做出一副吹海风的姿态。

海风正好从船尾方向涌过来,把大衣下摆和领口吹的鼓鼓囊囊,整个人裹在翻飞的衣料里,轮廓散成一团深色的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个男人的皮鞋踩在木条地面上的咔咔声,节奏不快不慢。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高跟鞋声,细碎的跟在后头。

再远一些,还有一双脚步,沉闷的很,是胶底鞋的声音,隔了有七八步的距离跟着。

山口益三,渡场美子,还有一个便衣。

徐望川的十个手指头在围栏的铁杆上抠紧了半秒,然后慢慢松开,右手不着痕迹的落回大衣侧面,指尖从袖口边缘碰了碰小臂内侧绑着桐油麻绳的位置。

他没有动,也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来人方向站在船尾围栏边,大衣在海风里被吹的猎猎作响。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山口益三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日语,语调很轻。

“今晚的风比昨天大。”

渡场美子的声音更低,“是的,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浪,长官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不急。”

山口益三的脚步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甲板灯光的边缘处。

徐望川用余光往后瞄了一眼,山口益三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雪茄的火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渡场美子站在他左后方,那个便衣在更远的地方靠着舱壁没动。

他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

山口益三又往船尾方向走了三步。

这三步把他带进了照明盲区的边缘,徐望川这时候转身面对他的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但徐望川没有转身。

他保持着那个吹海风的姿势,右手已经从大衣侧面缩回到围栏上,握着冰凉的铁杆,在心里默默的数。

一秒,两秒,三秒。

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就得考虑今晚提前动手了。

山口益三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钟,雪茄吸了两口,然后转身往回走。

渡场美子跟上去,高跟鞋声细细碎碎的。

便衣最后一个动,脚步声三个人的远近交错着渐渐回到了铁门方向。

铁门开了又关上,咣当一声被风带的撞的很响。

甲板上又只剩下海风和螺旋桨的声音。

徐望川的后背全是汗,大衣内侧贴着衬衫那层布已经湿透了。

他把手从围栏上松开,十个手指头的关节僵的有些发痛。

在原地又站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没有第二波人出来,才转身沿着右舷往回走。

经过救生艇架底下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拉开铁门钻回船内,顺着楼梯走下A区走廊。

路过A03的时候他竖了竖耳朵,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有低沉的说话声,隐约能辨出渡场美子的音色,夹着一个短促的数字,但具体内容被走廊地毯吃的干干净净。

没有停留,直接回到A07推门进去。

宫九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唯一的那把硬椅子上,手里捏着半杯凉水。

“看到了?”

徐望川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看到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弯腰解鞋带的同时把甲板上的情况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他每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前后出来,在船尾那片没灯的地方站十到十五分钟,渡场美子跟着,便衣隔七八步远缀在后面。”

宫九放下水杯,“便衣几个?”

“我只看到一个,穿胶底鞋,走路没声。”

“另外五个呢。”

“走廊和舱房外面应该还有两个,餐厅里那四个到了夜间可能会轮换,但不一定全跟到甲板上来。”

徐望川把鞋脱了搁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地毯上活动了活动脚趾。

“船尾那个盲区四米长三米宽,围栏到腰,一个人翻过去只需要两秒。”

他停了一下,把湿透的衬衫领子从脖子上揪了揪。

“刚才他走到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差点以为今晚就得加班。”

宫九没搭腔,但眼皮抬了一下。

徐望川从枕头底下抽出潮汐时刻表,在台灯下摊开,手指在某一行数字旁边停住。

“明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一点半,过了神户进外海,涨潮尾端,洋流往西南走。”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截铅笔头,在那行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

“就这个时间。”

宫九盯着那个铅笔画的圆圈看了几秒,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干,起身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之前回了一句,“明天白天我再摸一遍走廊到甲板的路线。”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徐望川把潮汐表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脱掉湿透的衬衫扔在椅背上,翻身上床。

天花板上那条舷窗漏进来的细长光线还在。

船身在涌浪里缓缓起伏,床板跟着晃。

明天夜里。

他闭上眼,把那个铅笔圈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