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
日调部前院办公室里,徐望川翻着桌上一叠公文,都是些日常审批件,沈怀远一早就拿来的。他签完字,把公文往旁边一推,拧开钢笔帽,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是给总部的周报草稿。
措辞很讲究——“日调部正就田秉谦案相关线索进行深度梳理,目前进展有限,恳请处座宽限时日。”
沈怀远端着茶杯从门外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眉头扬了扬。
“你这是给处座看的?”
“给沈清云他们看的。”徐望川把稿纸推过去,“师兄,你下午去总部送文件的时候,故意在走廊上跟人聊两句,就说我们日调部新部门底子薄,田秉谦这条线越查越深,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成果。”
沈怀远立刻明白了。
“你要放烟雾弹。”
“丁宝书在恒顺商行蹲了三天一无所获,沈清云急了眼,咱们再示弱一下,情报科和行动科就更不会盯着咱们的进展了。”
沈怀远点头,把草稿收进公文包。
“行,这事我来办。”
他刚坐下,后院角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建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副主任,杜爷的人来了,在后院等着。”
“叫进来。”
来的还是上回那个青壮汉子,手里多了个油纸包,拎着像是刚从早市上转过来。
“老板,杜爷让小的来送这两天的情况。”汉子把油纸包往桌角一搁,从怀里掏出两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
“棺材铺那边,弟兄们盯了两天两夜。”
徐望川接过纸片。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错别字一堆。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心里骂了句,嘴上却波澜不惊地把纸片推了回去。
“直接说。”
汉子挠了挠脑袋,开口复述:“那个姓韩的老头儿,天一亮就开门,差不多五点一刻。先把夜壶端出来倒在巷口的粪坑里,然后回屋烧水洗脸。”
“五点半出门,去巷子东头买菜。走的路线一模一样,先到豆腐摊,再去菜摊,最后去粮店。六点前准回家,关门做饭。”
“上午在铺子里待着,下午两三点钟出来扫扫门口。傍晚五点关门,之后就不出来了。”
徐望川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两天都是这样?”
“一模一样。昨天跟前天,差不了几分钟。”
“几分钟是多少?”
汉子被问住了,抓了抓头:“小的让巷口卖豆腐的王麻子帮忙看的怀表,王麻子说,两天开门的时辰前后差两三分钟,去买菜也差不多。”
徐望官没吭声。
沈怀远坐在对面,也在默默消化这条信息。
“还有,”汉子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昨天韩老头在粮店买了两大袋黄豆,少说有三四十斤,扛回去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三四十斤黄豆?”沈怀远的声音里带出疑问。
“是。两大麻袋,扛在肩头走了一条巷子。”
徐望川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挥手让汉子走了。
门一关,沈怀远先开口。
“一个独居鳏夫,买三四十斤黄豆干什么?”
“做豆腐?”徐望川调侃了一句,随即收了笑。
“师兄,你注意到没有,杜彦龙的人说韩德厚两天的作息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沈怀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不超过三分钟?”
“五点一刻开门,五点半出门买菜,六点回家。上午守铺子,下午扫门,傍晚关门。两天如此,一分不差。”
沈怀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凝重。
“你想说什么?”
“师兄,你在特务处干了这么多年,你见过哪个卖棺材的老头活得跟军营出操一样准时?”
沈怀远没接话。
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叉着腰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寻常百姓的日子,都是散的。今天多睡会儿,明天早起会儿,买菜也看摊子上剩什么就买什么。没有人会把每天的生活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他转过身。
“除非,这个人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而且这种训练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连装都装不掉。”
沈怀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韩德厚不是普通的联络员?”
“普通联络员不会有这种习惯。”徐望川走回桌前,伸手在地图上棺材铺的位置点了两下。“能把伪装生活过成时刻表,这人要么是退役军人,要么是经过长期情报训练的职业特工。”
“两者兼有的可能性最大。”
沈怀远吸了口凉气。
“那黄豆呢?三四十斤黄豆,总不是给自己吃的。”
“当然不是。”徐望川重新坐下,手指在桌沿画着圈。“师兄,你知道黄豆在地下室里有什么用处吗?”
沈怀远摇头。
“吸潮。”徐望川说,“大量的干黄豆铺在地面上,能吸收地下空间的湿气。南京七月天闷热潮湿,地下室如果不除湿,电子设备和纸质文件很快就会报废。”
沈怀远的瞳孔放大了。
“你怀疑棺材铺底下有地下室?”
“棺材铺本身就是做白事生意的,地窖存放棺木材料是天经地义的事,邻居不会觉得奇怪。”徐望川的语速加快,“但如果这个地窖被改造成了暗室,用来存放文件、器材,甚至是另一部备用发报机——”
他停了一拍。
“那韩德厚买黄豆,就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给地下室做防潮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怀远缓缓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又放下。
“望川,如果棺材铺底下真有暗室……这个点的级别,恐怕比凤游寺巷那栋老宅还要高。”
“不好说。”徐望川摇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韩德厚不是看守人,也不只是联络员。他本身就是这张网上的核心节点。”
话音未落,桌上的直拨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警报。
徐望川抓起听筒,只听了几秒,脸色就沉了下去。
对面是宫九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老板,出事了!丁宝书带人冲了恒顺商行,把那两个伙计当街给铐了!”
徐望川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直接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沈怀远,眼神冷得像冰。
“丁宝书,把咱们的鱼饵,给煮了。”
沈怀远的茶杯拿捏不稳,“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热茶溅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