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韩德厚。
籍贯:江苏扬州。
迁入时间:民国十九年。
职业:棺材匠。
现住址:水西门内干河沿凤游寺巷十七号。
这些信息平淡无奇,跟杜彦龙手下打探来的消息严丝合缝。
徐望川的视线往下移,翻到了第二页。
担保人那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孟庆元。
徐望川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五秒钟。
他把档案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
孟庆元。
王宗汉的岳父,凤游寺巷那栋老宅的产权人,赵德全备用发报点的房主。
一个棺材铺老板要在南京城落户,满大街的保人他不找,偏偏找了孟庆元。
而孟庆元的老宅,就在韩德厚棺材铺的隔壁。
徐望川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韩德厚在十几年前踏入南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钉进了孟家的关系网里。
一张潜伏了十几年的大网,正在他眼前缓缓成型。
办公室的门开了,沈怀远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师兄,过来看个东西。”
沈怀远走过来,接过档案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担保人栏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孟庆元……”
“王宗汉妻子的父亲。”徐望川帮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怀远把档案放下,在徐望川对面坐下来,两手交握在桌面上,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
“这等于说,韩德厚和孟家至少在十几年前就建立了关系。”
沈怀远压低嗓音,“而孟家和王宗汉是姻亲。”
“没错。”
“那韩德厚的棺材铺……”
“八成不只是棺材铺。”
徐望川接上话,语调透出森寒,“赵德全那天去棺材铺待了四十分钟,不是在买棺材,他在和韩德厚碰头。”
沈怀远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觉得韩德厚是什么身份,联络员,看守人,还是和赵德全一样的情报员。”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有一件事可以先确认。”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孟庆元现在是死是活。”
沈怀远听罢立刻明白,如果孟庆元还活着,那这条线索的性质是一种,如果孟庆元已经死了,那老宅无人居住却有人打扫,这件事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行动科负责盯王宗汉这条线,孟庆元的生死情况,陈啸云那边应该有。”
沈怀远说,“我去找他问。”
“你打个电话就行。”
徐望川说,“就说日调部正在梳理恒顺商行周边人员的社会关系,需要核实几个南京本地人的户籍信息,把孟庆元的名字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人名里面一起问。”
沈怀远想了想,点头认可。
“这样不会引起注意。”
“对,让陈啸云的人帮忙跑一趟户籍处就行,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沈怀远起身去打电话。
徐望川重新坐下来,把韩德厚的档案和之前陆景然提供的那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一张是官方底档,一张是手写便条。
两个名字,一个是韩德厚,一个是孟庆元。
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凤游寺巷。
指向同一个人,王宗汉。
徐望川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孟庆元,产权人,凤游寺巷老宅,日谍备用发报点。
孟庆元,担保人,韩德厚,棺材铺,赵德全碰头地。
孟庆元,岳父,王宗汉妻子,王宗汉,交通司铁道科科长,军列调度文件。
三条线,全部汇聚到孟庆元身上。
他盯着这张图,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孟庆元很可能才是这张网最早的节点,日本人在十几年前就通过他,在南京布下了这颗棋子。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这张日谍网络的规模和潜伏时间,远远超过他之前的预估。
二十分钟后,沈怀远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脸上的表情让徐望川立刻坐直了身子。
“查到了?”
“孟庆元。”
沈怀远走到桌前,把手里的纸条放下,“民国二十二年,病故。”
三年前就死了。
徐望川看着纸条上的日期,扯了扯唇角。
死了三年的人名下的老宅,屋顶架着崭新的短波天线。
死了三年的人做担保的棺材铺老板,和恒顺商行的日谍赵德全暗中碰头。
死人不会打扫房子,不会架天线,也不会做这一切。
活人在替他干。
“师兄。”
徐望川把铅笔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这条线,比我想的还要深。”
确认孟庆元已故的消息后,徐望川在办公室地图前站了半个钟头。
沈怀远没有打扰他,坐在一旁翻看陆景然之前提供的那份关系图,不时用铅笔在边角标注新的信息。
窗外天色渐暗,值班员把煤油灯端进来放在桌角。
“师兄。”
徐望川终于开了口,背对着沈怀远说话,“陆师兄之前提供的情报里有一句,老宅常年无人居住,但每隔一段时间有人过去打扫。”
“嗯,我记得。”
“孟庆元死了三年,老宅产权没有变更,依然挂在孟家名下。”
徐望川转过身来,“按照常理,王宗汉作为女婿,应该接手这处房产,但他没有。”
沈怀远放下铅笔,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不接手,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栋房子的任何文书上。”
“对。”
徐望川走回桌前,坐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一个军政部的科长,连岳父留下的老宅都不敢过户到自己名下,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栋房子有他不能暴露的用途。”
沈怀远沉吟片刻,“那打扫的人……”
“十有八九就是韩德厚。”
徐望川说,“一个住在隔壁十几年的老邻居,帮忙照看旁边的空宅,再正常不过,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起疑心。”
“韩德厚的角色定位,至少是看守人。”
沈怀远接话,“负责维护老宅的日常掩护,保证它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空房子。”
“不止。”
徐望川摇头,“赵德全去棺材铺待了四十分钟,如果韩德厚只是看守人,赵德全没必要在那里待这么久。”
“你怀疑韩德厚也是情报员?”
“我怀疑他是联络员。”
徐望川纠正了一个关键的措辞,“看守人负责维护据点,联络员负责衔接上下线,赵德全在恒顺商行暴露后,第一时间跑去找韩德厚,这说明韩德厚掌握着他和上线之间的联络通道。”
沈怀远握着茶杯的指节绷紧了。
如果徐望川的判断没错,那韩德厚就不是一条普通的线索,而是整张日谍网络在南京的关键节点之一。
通过他,可以摸到赵德全的上线,甚至可以顺藤摸瓜,把王宗汉和李敬修背后的整个情报链都拽出来。
“望川,你打算怎么办?”
“等。”
徐望川吐出一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
他要等的,是这条线上所有的毒蛇,都自己爬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