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兄,你确定王宗汉每月十五号都去听雨轩?”徐望川问。
“雷打不动。”
陆景然把红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点中一个交叉路口。
“我在军务署待了两年多,他这个习惯从没变过。”
“有一次署里开紧急会议,王宗汉甚至请了半天假,也坚持要去。”
沈怀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听雨轩的位置上。
“望川,今天几号?”
“七月十一。”
徐望川马上回答:“离十五号还有四天。”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中达成共识,四天时间,足够他们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景然,辛苦你了。”
沈怀远拍了拍陆景然的肩膀,语气温和的说,“先歇着,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陆景然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没多问一个字,他明白沉默就是最好的配合。
徐望川和沈怀远回到前院办公室,房门砰的关严,沈怀远脸上的和气瞬间收起,神色沉了下来。
“望川,陆景然这张图的价值你比我清楚,但有个问题。”
沈怀远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忧虑,“戴老板对李敬修那边有自己的安排,我们把手伸的太长,他会不高兴的。”
“所以我没打算动李敬修。”
徐望川坐回椅子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们盯恒顺。”
徐望川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几分:“师兄,你想想,田秉谦今天下午用办公室座机打给恒顺商行,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他的认知里,恒顺商行只是他倒卖军需的白手套,他压根就不知道赵德全有发报机。”
“你是说,赵德全不是田秉谦的上线?”
“田秉谦那点脑子,还不够格当汉奸。”
徐望川唇角带了丝冷笑,语气肯定,“赵德全应该是日本人。”
“他用恒顺商行做壳子,一边帮田秉谦洗钱,一边给日本特务机关当通讯节点。”
“田秉谦只当赵德全是在帮他做账,压根不知道自己身边养了条毒蛇。”
沈怀远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
“那赵德全这个人的分量,就远超一个白手套了。”
“远不止这些。”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亮着灯的机要室,话也变的很清楚。
“赵德全是日方的专业情报员,他手里的东西,才是咱们真正想要的。”
“通讯频率,联络暗号,上线下线,这些才是能撕开整张网的关键。”
这时,顾珂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条子。
“副主任,杜老板那边有回话了。”
徐望川接过条子,迅速扫过上面的字。
杜彦龙手下车行的伙计传回消息,赵德全下午五点半离开恒顺商行,没去城南也没去码头,反倒往东走了三条巷子,拐进干河沿的一家棺材铺。
他在铺子里待了四十分钟,才从后巷离开,朝城南方向不见了。
棺材铺。
徐望川捏着那张纸,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
是死信箱,还是联络点?
“小顾,干河沿那片你熟吗?”
顾珂若想了想,很快清楚的说:“那是老城区,住户密集,巷子又窄又多。”
“棺材铺,纸扎铺,还有寿衣店都扎堆在那,整条街做的都是白事生意。”
“平时人不算多,但那里的进出路线很复杂,巷子连着巷子,不熟的人进去,绕上三圈都未必能出来。”
“是反跟踪的好地方。”沈怀远从椅子上直起身,脸色沉了下去。
徐望川把条子搁在桌上,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灯光下弥散。
“赵德全这个人,比我估计的还值钱。”他吐出一个烟圈,声音也压低了些,“他去了棺材铺,说明在他看来,联络上线远比处理田秉谦那点破事重要。”
“田秉谦的贪腐账本对他来说不重要,他真正要保护的,是自己这条暗线。”徐望川弹了弹烟灰。
“那通电话从军务署总机房转出,接线员有记录,如果日本人的情报网够灵敏,他们迟早会发现恒顺商行已经暴露。”
“赵德全去棺材铺,很可能是在通知上线。”
“那我们现在动不动他?”沈怀远问的直接。
“不动。”徐望川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赵德全现在是一条活的线头,拽着他,就能摸到后面的一整串。”
“让他跑起来,他会把所有的暗桩,死信箱,联络点都跑一遍,到那时我们再收网,才能把他们一锅端。”
他转向顾珂若,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下达。
“小顾,把恒顺商行周边半年内所有可疑电波记录都调出来,跟赵德全消失当晚的时间线做比对。”
“重点看频率特征和发报手法,查有没有相似的信号出现在其他区域。”
“另外,通知监测站,从现在起,对恒顺商行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无线电信号,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侦收。”
“任何超过五秒的可疑发射,必须立刻上报机要室。”
顾珂若立刻应下,转身要去机要室,却被徐望川叫住了。
他看到她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的青色阴影,皱起了眉头。
“等等。”他开口,语气强硬,“让总部电讯科的人先去处理。”
“你,先去睡两个小时。”
“这是命令。”
顾珂若的脚步顿住,她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藏了起来,低声应道:“是。”
只有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不平静的心。
门轻轻关上,顾珂若的背影随之消失。
沈怀远看向自己这位师弟,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
他这师弟,杀人不眨眼,精通权谋,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就是块木头,刚才那句这是命令,霸道里裹着的那点关心,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老丁那边呢?”
“等着看好戏就是了。”徐望川把烟头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唇角带了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疲惫的笑意。
他话音才落,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沈怀远快步过去接起,听了不到一分钟,脸上的神色凝重又古怪。
他挂断电话,看向徐望川。
“陈啸云打来的。”
“怎么说?”
“丁宝书的人把赵德全跟丢了,在棺材铺巷口转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丁宝书刚被沈清云骂了一顿,陈啸云猜这事跟咱们有关,特意打来电话私下透个底。”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脸上看不出一点意外。
他心里冷笑,指望丁宝书,还不如指望野狗能抓耗子。
那种按着教科书抓人的精英,碰上赵德全这种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老鬼,不被耍的团团转才奇怪。
可他脸上也没有一点得色,跟丢了就是跟丢了。
赵德全在暗处多躲一天,南京的日谍网就多一天喘息的机会。
好在杜彦龙的人没有跟丢,棺材铺这条线,还牢牢攥在日调部的手里。
“师兄,替我跟陈啸云说声谢谢,改天请他喝酒。”
徐望川站起身,“今晚我值班,赵德全的事,明天再说。”
沈怀远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帽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