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署,作战处办公室。
下午五点刚过,田秉谦的副官王守仁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答话就推门走了进来。
“处长,陆景然没去火车站报到。”
田秉谦正拿着毛笔在公文上圈画,手腕一顿,抬起头。
“什么意思?”
“调令是下午两点半送到他桌上的,我亲眼看着人事科的人放上去的。”王守仁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刚打电话去下关火车站军运处问了,对方说今天没有叫陆景然的军官去取军票。”
“人呢?”
“不在办公室,东西也没收拾。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说明走的时候不久。”
田秉谦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眉毛拧在了一起。
跑了?
不可能。一个中校参谋,没有路引没有车票,身上穿着军常服,跑到哪去?南京城每个城门都有宪兵查证件,火车站和码头更是盘查严格。一个现役军官无故脱岗,等同于逃兵,抓回来直接上军事法庭。
陆景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
那就是被人截了。
谁?
谁有这个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走军务署的人?
田秉谦坐在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可越转越乱。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却浑然不觉。
“去打听清楚。”田秉谦压着嗓子说,“问问署里的人,今天下午有没有谁看见陆景然出门。”
王守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田秉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面上的公文发呆。窗外传来换岗哨兵踢正步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他心口上。
不到十分钟,王守仁回来了。
“问到了。”他关上门,走到田秉谦桌前,声音压得更低,“传达室的老吴说,下午三点左右,他看见陆景然提着皮箱从大门出去的。走到中山北路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两个穿便装的人,冲陆景然亮了个证件。陆景然看了一眼,就上了车。”
田秉谦手里的茶杯“咣”一声磕在桌沿上。
半杯凉茶泼在公文上,洇出一大片水渍。他完全没注意到。
黑色轿车。便装。亮证件。
这是特务处的做派!
田秉谦太清楚了。前天晚上他就是被这帮人用同样的手段从估衣廊巷子里绑走的。黑色轿车,穿便装的精悍汉子,动手之前先晃一下证件——复兴社特务处对日特别调查部。
一模一样。
田秉谦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下意识站起来,又马上坐了回去。双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抖得厉害。
特务处把陆景然截走了。
为什么截他?
田秉谦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往外冒,每一个都让他心脏狂跳。
陆景然查了账本。
特务处顺着账本找到了他田秉谦。
前天晚上在审讯室里,他把能说的全说了。李敬修的留日背景,王宗汉老婆的天津关系,连那三笔预付款的细节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那特务处现在又截走了陆景然,是想干什么?
田秉谦越想越怕。
如果特务处只是要查他贪污的事,直接抓他就行了,用不着再去找陆景然。可他们偏偏把陆景然带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特务处在查的根本不只是贪污!他们在查别的——那份涉密通报的泄密案!
田秉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把陆景然往前线调的这步棋,特务处全看在眼里了!他们把陆景然截走,就是防着他灭口!
更可怕的是——陆景然到底知不知道是他田秉谦把消息捅给特务处的?
如果陆景然不知道,那他被带走之后,特务处的人会不会告诉他?
到那时候,陆景然会不会反咬一口,把他田秉谦在军务署干过的所有破事全抖搂出来?
田秉谦的手脚一阵阵发凉。
“处长,您没事吧?脸色很难看。”王守仁看着自家长官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犹豫着问了一句。
“别废话。”田秉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嗓子发紧,“你去查,特务处是以什么名义把陆景然带走的。是走的军务署的调令程序,还是走的别的。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是。”
王守仁出去后,田秉谦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个来回。
脚步越走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突然停住了。
陆景然被带走了,那赵德全呢?
赵德全那边的账本烧了没有?
今天早上在茶楼,他亲自交代过,让赵德全和钱四海把所有跟军需物资有关的账本、凭单全部销毁。可那已经是早上的事了,赵德全到底办了没有?
田秉谦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
他拨通了恒顺商行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是我。”田秉谦压着嗓子,声音又快又急,“今天早上交代你的事,办了没有?那些东西,一定要处理干净,一张纸片都不能留。你听明白了吗?抓紧!”
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赵德全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田长官。您放心。”
田秉谦挂了电话,总算喘了一口气。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通电话是从军务署办公室的座机上打出去的。而军务署总机房里,值班的接线员正在例行公事地往值班日志上登记——下午五点十八分,作战处田副处长办公室,外线呼出,接通号码:恒顺商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
恒顺商行后院。
赵德全挂了电话,在账房里坐了片刻。
他脸上没有慌张,只有阴沉。
田秉谦这个蠢货,慌成这副德行,一天之内催了两遍。早上在茶楼当面交代,下午又打电话过来催。生怕全南京不知道他们有关系。
赵德全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灰布褂子穿上,又戴了一顶旧毡帽,把自己裹成一个普通的老掌柜模样。
他锁了账房的门,穿过前面的柜台,冲伙计交代了一句“出去办点事”,便推开了商行的大门。
赵德全沿着巷子走了不到五十步,在一个卖炒货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包花生米。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二十步开外,两个穿短褂的年轻人也在同一时刻起了步。
一个手里提着油纸包,像是刚从肉铺出来。另一个腰里别着一把折扇,走路的样子像极了秦淮河边遛弯的闲人。
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赵德全身后,默不作声。
……
狮子桥日调部。
陆景然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他换了身衣服,脸色还有些发白。
徐望川坐在大转椅里,翻看那份公函。
沈怀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屋里没人说话。
门被推开,顾珂若走了进来。
“主任,副主任,情报科通报。”
顾珂若把字条放下,语气干脆:“丁宝书的人今天盯着恒顺商行。十分钟前,赵德全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情报科的人跟在后面。另外,这通电话是从军务署转出来的外线。他们判断打电话的是田秉谦,按规矩通报一声。”
沈怀远转过身,面色变得严峻。
徐望川看了眼字条,把它丢在桌上。他向后靠去,指头敲击着桌面。
“总算动了。”
徐望川语气平缓。
他心里其实已经乐了。田秉谦这老东西,真以为把人调走就能捂住盖子?发现人被截胡,第一反应居然是用军政部的办公电话打给日谍窝点?这不等于把把柄直接喂到日调部嘴里吗?就这心理素质,搁在二十一世纪连个村镇的账本都做不明白,还学人家玩谍战?
“田秉谦发现陆师兄被带走,第一反应就是催赵德全销毁账本。他越慌,那边的鱼就游得越快。”
他看向沈怀远。
“师兄,这就是送上门的证据。”
沈怀远坐回位子。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恒顺商行那边频率变高了。赵德全这个时候出门,不是转东西就是见人。看样子恒顺商行有可能真的能弄出一串来。”
沈怀远盯着徐望川。
“望川,提醒提醒老丁那边,别脑袋一热把大鱼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