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周前,田秉谦亲笔签批了一份文件。
文件内容是将三卡车退役的军用轮胎,一批闲置的医疗器械,以军需报废的名义处理。
流程走了合作多年的定点回收商,恒顺商行。
但最终,这批物资却被特批折价,分包给了名不见经传的福源贸易行。
表面上看,招标手续,审批流程,回收资质一应俱全,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陆景然天天跟这些流程打交道,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不对劲。
恒顺商行跟军政部合作三年,从未有过分包先例。
这次突然新增合作方,是田秉谦一力拍板决定的。
更关键的是,福源贸易行的回收报价比市场价低了近七成,低得不合常理。
这是疑点,却绝非实锤。
只要田秉谦想,一句福源是恒顺的老合作方,流程合规,就能搪塞过去。
这样根本抓不住任何把柄。
陆景然把审批编号,分包主体,时间点默默记在心里。
他把签批底册放回原处,文件摆放和之前分毫不差。
他没留下任何痕迹,从容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座位上,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水,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这只是个突破口,想抓田秉谦的马脚,光靠这个远远不够。
他又用核对往年军需回收旧档案的理由,走正规流程申请查阅了军务署近半年的财务审计报告。
这一次,他发现了更深的疑点。
审计报告显示,恒顺商行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分别给上海一家名叫茂昌贸易的公司,支付了三笔大额的军需采购预付款。
而茂昌贸易的注册法人,正是田秉谦的远房外甥。
陆景然恰好知道,这个人从来没碰过军需生意,一直在上海混日子。
更可疑的是,三笔预付款付出去半年,没有任何交货记录,验收凭证,只在审计报告里做了挂账处理。
最终的审批签字人,正是田秉谦。
陆景然的指尖顿在报告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姓田的,果然有问题!
陆景然把三笔汇款的准确时间,对应主体,审批流程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哪怕这些只是疑点,绝非钉死的铁证,也足够给沈怀远指明方向了。
下班的钟声彻底敲响。
陆景然把写满线索的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香烟盒的夹层里。
他绕了三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盯梢,才走进城西的绫庄巷。
巷口老茶摊的下棋老人还在对弈,晚风卷着茶香,和寻常傍晚没有半分区别。
陆景然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碗最便宜的碧螺春。
趁着老板添茶的间隙,他手指在桌底摸索到那个熟悉的豁口。
桌腿内侧一块被人为撬松的木头,是他和沈怀远约定的死信箱。
他将小纸卷塞进去,再用木片重新堵好,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放下茶钱,他起身融入暮色渐沉的街巷,脚步不快不慢,和所有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员没什么两样。
他彻底消失在南京城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狮子桥日调部大院。
太阳刚从紫金山后头升起来,狮子桥大院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院子里没了昨晚的杀气腾腾,只剩有序的忙碌。
新分配来的文职人员抱着文件穿行在各个办公室。
行动队的特工在院子角落擦拭枪械,一切都在沈怀远的统筹下,迅速走上了正轨。
小会议室里,晨会刚结束。
沈怀远敲定了当日的排查重点,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去。
徐望川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走向了院子另一头的机要室。
他推开门,浓浓的咖啡香气混杂着新电台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顾珂若正站在巨大的南京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圈画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头发利落的盘在脑后,只在耳边落下几缕碎发。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看到是徐望川,她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脸颊一下就红了。
“昨晚熬夜了?”
徐望川走到她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整齐码着的新建台账。
正是他昨晚交代整理的军政部涉密人员资料。
这丫头是真拼命,徐望川心里闪过一丝柔软。
“主任的命令,不敢不听。”
顾珂若的声音有些发紧,转身去倒咖啡,想掩盖自己的慌乱。
昨晚她整理完档案,困的撑不住,去徐望川的办公室想找地方眯一会儿。
没想到在沙发上睡沉了。
等冻醒时,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大衣,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这是刚整理出来的,军政部所有接触过专列信息的人员背景资料。”
顾珂若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徐望川手边,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她猛的缩回手,心头一阵乱跳。
“还有这个。”
她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报告,强装镇定的说。
“我让电讯科的姐妹帮忙,连夜调取了最近一个月南京城里所有被截获的可疑无线电信号记录,特别是和军列北上,南返时间重合的几个发报点,我都标注出来了。”
徐望川接过报告快速翻阅。
他做事时神情专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旁边的顾珂若看的有些出神。
“干的不错。”
徐望川放下报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彻底清醒。
他看着顾珂若眼底的乌青,话锋一转,嘴角带了点开玩笑的意思。
“昨晚在我办公室沙发上睡的还好?也不怕着凉。”
“要你管!”
顾珂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下子毛了。
她转身就要去整理文件,却被徐望川叫住了脚步。
“等等。”
徐望川收了玩笑的语气,转回正事。
“北平,天津那边的几条线,联络的怎么样了?”
顾珂若立刻收了情绪,转过身站的笔直,语气专业利落。
“已经和北平的老陈建立了稳定的加密联络,沈玉兰已经从协和医院秘密转移到安全屋,老陈找了可靠的路线,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跟雷振山他们一起撤回南京。”
她顿了顿,继续汇报。
“给天津的张萍发了加密电报,同步了这边的进展和新的接头暗号,目前没有收到回电。老白那边也已建立联系!”
徐望川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知道了,没回电很正常。她在那边潜伏的深,非紧急情况不回电是规矩,只要电报发出去,她收到就够了。”
“这些线你盯紧,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珂若抿了抿嘴,捏着铅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刚要应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怀远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折的很紧的小纸卷,脸上带着急切。
“望川,有东西给你!”
沈怀远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桌前,把纸卷拍在徐望川面前。
“景然那边传来的,你看看吧!”
徐望川立刻展开纸卷,上面是陆景然工整的字迹。
从福源贸易行的异常分包,到三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大额预付款,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看完最后一个字,徐望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重重敲在田秉谦三个字上。
纸上的线索已经很清楚。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人盯死,挖出藏在底下的证据。
“周建生!秦铮!把行动一队的骨干,全部叫到会议室集合!”
徐望川的声音穿透走廊,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照片和纸卷,对沈怀远道。
“师兄,一起过去。”
又转头看向顾珂若,语气软了几分。
“台账你先整理着,桌上的巧克力你们分了,熬夜别硬撑。”
顾珂若看着桌上的巧克力纸包,脸又红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