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戴笠办公室,徐望川径直走向三楼情报科副科长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进去。
沈怀远正拿着一份密电文核阅,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徐望川,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望川,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两人重重拥抱了一下,阔别大半年的师兄弟,眼底都带着实打实的热意。
“师兄,这次回南京,总算能跟你并肩作战了。”徐望川语气里的激动藏不住。
“坐。”沈怀远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罐,给他倒了杯刚沏好的龙井,“处座刚找你谈完?”
“谈完了。恭喜师兄高升上校,以后还要多靠你提点。”徐望川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杯壁。
“同喜同喜,徐副主任。”沈怀远笑着摆手,神态放松,“北平那摊子烂事,你处理得足够漂亮,处座私下跟我提过好几次,对你赞不绝口。”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话锋立刻转得凌厉:
“师兄,闲话咱们以后慢慢聊,新部门的架子怎么搭,也有的是时间商量。我现在手里有件急事,必须找你参谋参谋。”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昨晚陈啸云给他的那份陈群案密档,直接推到了沈怀远面前。
沈怀远瞥了一眼封皮,没急着翻开。
“陈群的案子?”
“你早知道了?”徐望川并不意外。
沈怀远是情报科副科长,南京城里但凡沾点党务、特务的事,没有能瞒过他的。
“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沈怀远指尖敲了敲密档封皮,“陈群在保定养伤回来,就被马一波盯上了。现在党务调查科里闹得鸡飞狗跳,徐恩曾焦头烂额,马一波步步紧逼,就想借着潘文郁失踪案,把徐恩曾从党务调查科的椅子上拽下来。怎么,你盯上陈群了?”
“我想把他捞出来。”徐望川放下茶杯,眼底透着精准的算计,“党务调查科一直是徐恩曾的自留地,咱们特务处这么多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陈群这个人,能力、人脉都够硬,我在北平的时候,他曾暗中帮过我一把。这回他落难,我拉他一把,一来还了人情,二来,等于在徐恩曾的心脏里,钉了一颗咱们的钉子。”
沈怀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半年不见,这小子不光胆子大了,看事情的眼光也更毒了,总能从乱麻里揪出最值钱的线头。
“想法是好的,但操作起来难度极大。”沈怀远敲了敲桌面,点出核心死结,“陈群现在被马一波秘密关押,人在哪都没几个人知道。马一波要的是借这个案子搞垮徐恩曾,徐恩曾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敢明着保陈群。这案子就是个死结,你拿什么借口,把人从党务调查科的手里要过来?”
徐望川扯了扯嘴角,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我能证明,沧州炸车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日本人干的,跟陈群没有半分关系呢?”
“证据呢?”沈怀远眉头一挑,“当时现场被炸得一片狼藉,人证物证全没了,根本无从查起。”
“人证,现在就在咱们特务处的手里。”徐望川语气笃定,“松室孝良,他是那次事件的直接知情人。沧州袭击是土肥原亲自下的令,目标就是潘文郁。只要有松室孝良签字画押的供状,马一波拿什么诬陷陈群通敌?”
沈怀远眼睛瞬间亮了。
这招借力打力,玩得太漂亮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补充道:“还不够。光有松室孝良的口供,马一波可以一口咬定是咱们伪造的,反咬一口说特务处恶意插手党务调查科的内务,到时候咱们反而被动。”
徐望川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褶皱。
“这一点我早想到了。口供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他拍了拍沈怀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狠绝,“昨晚浦口码头袭击我们的水匪,老杜已经审出结果了。买凶杀人的定金,是南京城里一个开绸缎庄的商人付的,这个人,我们已经查实了,是实打实的日本汉奸,手里握着土肥原在南京的联络线。”
沈怀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把这个绸缎庄商人,和马一波扯上关系?”
“不是硬扯,是顺藤摸瓜。”徐望川走到门口,回头道,眼神中透出森冷的杀机,“这个汉奸的账上,有几笔钱,恰好是马一波的心腹经手转出去的。我要做的,就是把这盆脏水,稳稳泼到马一波身上。他不是要抓内鬼吗?我就让他自己,先变成通敌的嫌疑人!”
与此同时,特务处甲字号牢房。
这里是南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但凡进来的犯人,能竖着出去的寥寥无几。
但地下三层最深处的专属囚室,却是个绝对的例外。
厚重的铁门推开,里面没有刑具,没有血腥味,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张真皮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留声机,甚至还有一整排日文原版书籍。
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特务处专门安排的高级客房,门外双岗把守,没有戴笠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戴笠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色中山装,迈步走进房间。陈啸云跟在身后,在门外停住脚步,反手将厚重的铁门关严,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松室孝良两个人。
松室孝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便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完全看不出是刚经历过千里押解的阶下囚。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茶杯,微微欠身致意,语气平稳:“戴处长。”
戴笠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松室将军,南京的茶,喝得还习惯吗?”
“很不错。比北平的茶少了几分苦涩,多了些回甘。”松室孝良应声。
“习惯就好。”戴笠微微颔首,“以后在南京的日子还长,将军有任何起居上的需求,尽管跟看守提,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律优先满足。”
松室孝良看着眼前这位国民政府的特务头子,心里清楚,对方亲自来见自己,绝不是为了聊茶叶的好坏。
他也不绕圈子,直入主题:“戴处长,大家都是明白人,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徐组长在北平答应过我,只要我全力配合,特务处会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事成之后,我要一笔足额的安家费,一个全新的身份,还有两张去往南美的船票。”
戴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他太懂和这种老牌特务打交道的分寸了——急则生变,逼得越紧,对方藏得越深。
“徐望川答应你的,就是我答应你的。”放下茶杯,戴笠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特务处向来言出必行。只要将军提供的情报,配得上这些条件,你要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将军也该清楚,南京不是北平,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最终的承诺。”
松室孝良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他很清楚,戴笠这种级别的人,从不会轻易许诺,但凡说出口,就绝不会反悔。
“帝国在华北的整体战略部署,我已经全部告知徐组长了。这些东西,足够戴处长在委座面前,做足文章。”松室孝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我手里,还有戴处长更感兴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