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
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却没有半点暖意。
谢忠整个人垮在徐望川的办公桌前。
他刚从寒风里跑回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有一层油亮的冷汗。
身体不停的发抖,身上的衣料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站……站长……”
他的牙齿磕碰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孟堂那边……传话了。”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那道目光很平淡,落在他身上。
谢忠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是……是土肥原的命令。”
谢忠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汗水浸软的纸条,双手颤抖的递上去。
“他……他说,三日之内,要我……要我想办法,做了松室孝良。”
徐望川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很乱,看得出写的人很急。
“三日之内,我要他死。”
徐望川的指尖在纸条上划过,冷笑了一下。
好一个土肥原,够狠,够绝。
对外宣布松室殉国,是把活人当政治筹码。
现在又要灭口,是怕松室吐露不该说的东西。
更毒的是,他让谢忠这个叛徒来动手。
无论成败,自己都稳赚不赔,这算计真是厉害。
“站长,我……我该怎么办啊?”
谢忠看徐望川半天不说话,嗓音哽咽,话不成句。
“我不想死啊站长!”
“滚回去。”
徐望川把纸条扔进烟灰缸,划着一根火柴点燃。
火苗烧着纸的边儿。
“告诉张孟堂,你领命了,正在找机会。”
“啊?”
谢忠彻底愣住了。
“滚!”
徐望川那个字音量不高,却让谢忠的耳膜嗡的一声,眼前也跟着发黑。
谢忠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办公室。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那张纸条在烟灰缸里蜷曲,变黑,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
土肥原这老狐狸,根本没指望谢忠这条贱命能成事。
他就是想用这事来恶心自己。
抓一个张孟堂容易,但他背后在警察局里的那些人呢?
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潜伏的更深。
张萍那边的线索也断了,自己现在什么都查不到。
常规的路走不通,就必须走邪道。
想要破这个局,必须找个人。
这个人既能接触到警察局内部,又能接触到日本人的核心圈子。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来。
沈玉兰。
或者说,中岛由美。
徐望川揉了揉眉心,想起昨晚那碗甲鱼汤,也想起了自己答应要去她那儿喝酒的承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驰原,备车,去沈小姐那。”
……
天色晚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口。
徐望川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二层小楼。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显得很温暖。
马驰原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礼盒。
他的目光却一刻不停,从胡同口的阴影扫到二楼的窗沿,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动静。
徐望川接过他手里的礼盒。
“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这栋楼,在他看来,比外面的任何战场都更凶险。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沈玉兰穿着一身家常的旗袍,腰间系着围裙,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
看到徐望川,她露出了妩媚的笑容。
“你来啦。”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又有点怪他。
“还以为你公务繁忙,把我这忘了呢。”
徐望川换上拖鞋,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他扯了扯领带。
“这鬼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沈玉兰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走过来,放在桌上,挨着他坐下。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的大站长不高兴了?”
她伸手,想帮他揉揉太阳穴。
徐望川没躲,反而顺势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
“还能有谁,南京那帮老家伙。”
他把南京发来的电报内容,半真半假的抱怨了一遍。
“你说可笑不可笑?老子在北平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刚打开一点局面,他们倒好,一纸调令,就让我滚回南京。”
“好不容易……在北平有了个家,有了个能让我安心睡个觉的地方,转眼就得走。”
他说着,抓住了沈玉兰的手,握的很紧。
徐望川感到她握着的手骤然绷紧,整个身体都僵直了片刻。
她眼圈就红了,轻轻挣开徐望川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肩膀开始抽动。
“你要走了?”
她的声音发颤,已经带上了鼻音。
“什么时候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快了,天津站的陈恭澍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交接完就得滚蛋。玉兰,你能不能跟我去南京?”
徐望川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他看着沈玉兰的背影,心里却在冷笑。
演,接着演。
大家都是演员,就看谁的演技更高一筹。
沈玉兰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她转过身,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却挤出一个笑容。
“走就走吧,南京总比北平这个是非之地好。等我把北平的工作安排了好了,我就去找你!”
她坐回徐望川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先吃饭,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几道菜。”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徐望川像是真的心情不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话也变的多了起来。
“妈的,真是不甘心!”
他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北平这帮汉奸还不得笑掉大牙?”
“望川……”
沈玉兰柔声劝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屁!”
徐望川骂了一句粗口,又灌下一杯酒,双眼发红。
“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警察局那帮穿着皮的狗!”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开始大骂起来。
“一群废物点心!城里出了事,屁都查不出来一个!日本人安插了多少眼线在里面,他们知道吗?我的人手不够,想让他们配合一下,一个个推三阻四,阳奉阴违!老子这次要是能把警察局里那几个吃里扒外的钉子拔了,就算被调走,也算出了口恶气!”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玉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布上划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徐望川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酒杯上。
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话已经说出去了,就看她上不上当。
过了许久,沈玉兰才抬起头。
她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眼神变的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伸手,握住徐望川的手。
每个字都吐的清晰而沉稳,尽管音量压的很低。
“望川,你别急。”
“警察局那边,或许……我能帮你。”
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徐望川垂下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喝醉的样子。
她,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