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西城的枪声和火光,在今天的报纸上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头版的位置,让给了天津租界两位亲日社长遇刺后,日方领事馆表示“严重关切”的新闻。
至于北平城内的骚乱,则被归结为“帮派残余势力因利益纠纷,引发大规模械斗”,以及“某商铺因线路老化不幸失火”。
日本人控制下的舆论,像一块厚重的裹尸布,企图将昨夜所有的血腥与真相,都悄无声息的掩盖下去。
这种结果,早在徐望川的预料之中。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过清晨冷清的街道,车轮碾过昨夜雨后留下的积水,最终停在了特务处北平站那栋熟悉的小楼前。
徐望川推开车门,身上还带着沈玉兰住所里那股淡淡的香气,混杂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回头对驾驶座上的沈玉兰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进了大门。
马驰原从后座下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车里的女人,随即一言不发,紧紧跟在徐望川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北平站内,一如往昔。
大院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楼的窗户擦得锃亮。要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的主人昨夜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围杀。
白世维和马三早已等在楼下,看到徐望川的身影,两人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算松了下来。
“站长!”
“望川!”
徐望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径直走向二楼的会议室。
“日本人没来?”他边走边问。
“来了。”白世维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但是咱们的人撤得干净,东西也藏得妥当。石尾带人扑了个空,除了几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捞着。这帮鬼子也不敢在咱们的地盘上久留,闹了一阵就灰溜溜的走了。”
徐望川点了点头。
这印证了他的判断。土肥原贤二那只老狐狸,要的是他徐望川的命,而不是北平站这栋空楼。只要自己死了,北平站群龙无首,自然会分崩离析。
众人鱼贯进入会议室。这里的一切陈设都和他们撤离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桌上的烟灰缸都还是原来的位置。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若非徐望川未雨绸缪,提前制定了“过冬计划”,将所有核心人员和机要文件化整为零,昨夜土肥原那一网撒下来,北平站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
他们这些搞地下工作的,就算明知对手是谁,在没有撕破脸皮之前,也只能在暗中角力。
徐望川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周,白世维、马三、张萍、周世光……核心骨干都在。他没有急着通报昨夜的情况,而是先下达了两道命令。
“马三,你带几个行动科的弟兄,换上便装,去昨晚西城交火的院子附近转转。别靠太近,就跟周围的街坊邻居打听一下,我带人撤了之后,那边是什么动静,日本人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留下活口。”
“是!”马三领命,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驰原。”徐望川又看向自己的贴身护卫。
“组长。”
“你带上小顾,去一趟老雷他们住的地方。看看……看看还有多少弟兄活着回来。”徐望川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把站里最好的伤药都带上,钱也带足。告诉活着的人,牺牲弟兄的家里,我徐望川养了。”
马驰原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安排完这一切,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徐望川这才将昨夜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从识破警讯,到被重重包围,再到雷振山带人决死冲锋,为他撕开一道口子。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滔天怒火。
当他说到自己最后被沈玉兰救走时。
白世维眉头紧锁,多年的特工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
“站长,沈玉兰……会不会是土肥原贤二布下的另一颗棋子?先用雷霆手段把您逼入绝境,再派人施以援手,获取您的信任。这一推一拉,玩的是攻心之计。”
徐望川没有作声。
白世维的话,几乎和他内心的判断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
昨夜的疯狂与温存,还残留在身体的记忆里。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更不论,她已经救过自己两次。
他心里,对沈玉兰是有感情的。
那种在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后,身体与精神双重宣泄所带来的烙印,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但理智,却像一把冰冷的剃刀,不断刮削着他的神经。
陈群的警告,宫九查到的那份“已死”的档案,还有白世维此刻的分析……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沈玉兰有问题!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想到宫九,徐望川心里一阵烦躁。
这个最擅长挖地三尺、也最能让他说几句心里话的下属,被自己派去天津查沈玉兰的底细,至今未归。身边少了这个人,让他总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徐望川吐出一口烟圈,将话题拉了回来,“我们现在复盘整个事件。很明显,从我们得到松室孝良要去沧州截杀陈群的情报开始,我们就已经踩进了土肥原的陷阱里。”
周世光补充道:“没错,老张的牺牲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他下午刚传回情报,晚上就被灭口,说明我们的内线早已暴露,或者说,那份情报本身就是日本人故意让他传回来的诱饵。”
“调虎离山,唱空城计。”白世维一针见血,“土肥原利用松室孝良这个蠢货当幌子,把我们从站里引出去,再利用我们急于报复的心理,让我们主动钻进他预设的包围圈。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确实毒辣。”
说到这里,白世维又提出了一个疑点:“但有一点解释不通。松室孝良真的带主力去截杀陈群了吗?如果那也是假的,只是为了把我们引出去,那陈群那边……”
“党务调查处那边,一直没有回电。”张萍适时开口,声音清冷,“我们按您的指示发出的警讯电报,石沉大海。”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啊,如果松室孝良的行动是假的,那陈群现在应该安然无恙,党务调查处也该有所回应。可如果松室的行动是真的……那土肥原就等于同时算计了北平站和南京调查团两拨人。这老鬼子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众人将目光投向徐望川,等待他的判断。
徐望川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咱们怎么会掉入土肥原的陷阱,那就是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土肥原算准了我们的应对方式!”
“但是松室孝良是不是真的去截杀了,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站长,您这是什么意思?”白世维不解。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昨天夜里,我只带了包括雷振山在内的18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惊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知道,另外那18个弟兄,去干什么了吗?”
“这一句,我们未必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