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哗哗啦啦的。北平城的排水系统本来就烂。这会儿胡同里估计都能养鱼了。
特务处二楼办公室。徐望川翘着二郎腿,看着被制服勾勒出身材的顾珂若。
“几点了?”
顾珂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望川,雨太大,会不会影响老马他们的行动?”
“雨大才好杀人。”
“雨声能盖住枪声,雨水能冲刷血迹。等明天太阳一出来,陈群勾结日本人,死于黑帮火并的新闻,就会摆上何委员长的案头。”
徐望川心知只要过了今晚,陈群就是个被北平站正法的叛国叛党的汉奸。
“给文汇书局打电话,让老白准备好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徐望川伸了个懒腰。
顾珂若点头,刚拿起话筒。
“嘟……嘟……嘟……”
那是忙音。
不是占线。是线路被切断了的声音。
顾珂若连续按了几下叉簧,有点着急的说道:“望川,电话线好像断了。”
徐望川心头一沉。
……
马三带着那个从赌档里找来的亡命徒和富海川,趴在泥地里。
“来了。”
两束车灯出现了。陈群的黑色轿车开得不快。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并没有开进去。车门打开。
陈群打着一把黑伞,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裤脚上的泥点子。然后挥手让司机把车开走。
就他一个人?连个保镖都不带?不对!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直觉这东西救过他无数次命。
现在已经顾不上想这么多了。
“动手!”
富海川疾速起身,手里的勃朗宁已经上了膛。
就在这一瞬间。
“啪!啪!啪!”
院子四周,几束灯光从别的方向照了过来。马三条件反射般抬手遮眼。
“不许动!”
“放下枪!”
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围墙上,花丛后,房顶上冒了出来。
不是日本人。
清一色的中山装。
党务调查处。
马三刚想扣扳机,一颗子弹擦着他脚边飞过,溅起泥花。泥水溅了他一脸。
“马科长,别乱动。”
陈群站在雨里,伞面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听见那个阴恻恻的声音:“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了我,然后把锅甩给日本人,对吧?”
马三咬着牙,盯着那个身影:“姓陈的,你勾结日本人,人人得而诛之!”
“啧啧啧。”
陈群往前走了两步,伞沿抬起,露出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他脸上哪还有半点贪婪和愚蠢?
他眼中透出的光,冷厉而阴毒,看得马三直发毛。
“勾结日本人?”陈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徐望川让人精心伪造的铁证,“你是说这张照片吗?”
他手腕一抖。照片飘落在泥水里。被一只皮鞋踏实地踩入泥中。
“这种移花接木的把戏,都是我们党务调查科玩剩下的。”陈群语调波澜不惊,带着长辈训斥晚辈般的冷然。“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那个赌鬼,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欠债才帮你们?那是我安排的人。”
马三眼神一缩。
完了。
被耍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
徐望川盯着陈群的贪欲。陈群却盯着徐望川的傲慢。
“带走。”
陈群转过身,没再看这一地的狼藉。“好好招待北平站的同事,这可是我和徐站长谈判的筹码。”
……
特务处北平站。
徐望川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知觉。
门被粗暴地推开。
没有敲门声。没有通报。
陈群带着一身的水汽。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季源博的人,迅速占据了走廊和楼梯口。
顾珂若刚想阻拦。被两个壮汉粗暴搡开,顾珂若身形晃动。撞上墙壁。
“徐站长,好雅兴啊,这么大的雨还在赏景?”
陈群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他将外套抛在顾珂若刚擦干净的办公桌上。
他径直走到徐望川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脚搭在了桌沿上。
徐望川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马三呢?”徐望川问。
“在他该在的地方。”陈群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那是徐望川伪造给土肥原的信,还有那一整套栽赃计划的底稿。
“啪!”
文件带着响声拍在桌上。
“徐望川,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北平搞了几个日本人,杀了几个汉奸,你就真的是个人物了?”
陈群摘下眼镜。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他从容不迫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你那是外战,是武行。”
“咱们现在玩的,是内斗,是文戏。”陈群重新戴上眼镜。他戴好眼镜,那股子油滑狠辣的文人作派便又浮现出来。“论搞情报,论栽赃陷害,论整人,我是你祖宗。”
徐望川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照片上的光影瑕疵被圈了出来。信纸的纹路被标注了来源。甚至连马三买通赌鬼的资金流向,都查得底细尽露。
这是降维打击。
术业有专攻。
徐望川用现代特工思维去对付日本人,那是碾压。但他用这套手段去对付玩了一辈子政治阴谋的国民党老官僚,却因为轻敌,被人看穿底裤。
“你想怎么样?”徐望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痛快。”
陈群笑了。他笑着,齿间泛着烟熏的微黄。
“马三和那个叫富海川的小子,我可以算他们是私自行动,不牵连你。”
“但是……”
陈群身体前倾。他语声压得极低,那张脸几乎要贴到徐望川的鼻尖上。
“从今天起,你们北平站就不要再行动了,一切等调查团的结果。”
“你徐望川,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站里。”陈群伸出食指,指尖笃地敲在桌面上,沉而有力。“没我的允许,你可能不出北平站大门!”
徐望川看着陈群那张得意的脸。
如果不答应,马三和富海川就是刺杀长官的死罪。整个北平站都会被打成叛逆。
如果答应。他徐望川就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好。”
徐望川吐出一个字。
陈群满意地站起身。手掌搭上徐望川的肩头,轻拍两下。“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徐站长,这北平的水太深,你还年轻,把握不住。”
他大笑着走出办公室。
那一众黑衣特工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两个门神,紧守在门口。
顾珂若红着眼角,径直冲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望川……我们……我们输了吗?”
徐望川没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封被陈群扔掉的伪造信件。
信纸已经被踩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他把信纸展平。一点点撕碎,扔进废纸篓里。
“输?”
徐望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陈群在此道浸淫已久,这一局,着实是咱们棋差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