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影冲了进来。
他们不喊也不叫,见人就砍。
刀法没有多余的招式,一劈一刺,只奔着喉咙和心口去。
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斗殴,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那是日本人!
富德成混了一辈子江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伸手去摸腰后的盒子炮,却摸了个空。
刚才喝高兴了,枪解下来放桌上了。
“富老六!出来受死!”
一声嘶吼穿透烟尘与血气。
刘翔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大步跨过门槛。
他身后跟着几个日本浪人,脸上空洞得没有活人的情绪。
“刘翔亭!你他妈疯了?!”
富德成顺手抄起一把太师椅砸过去。
刘翔亭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椅子上,木屑纷飞。
“我是疯了!那是被你们逼的!”
刘翔亭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想踩着老子上位?想当英雄?老子送你去阴曹地府当!”
“给我杀!鸡犬不留!”
这一嗓子喊出来,那就是真的修罗场。
那几个日本人根本不管你是宾客还是保镖。
刀光掠过,血线便在脖颈上绽开,全是奔着要害去的。
富德成的手下虽然忠心,但对上这帮杀人机器,脆弱得不堪一击。
富德成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已经挨了两刀,血把那身新做的绸缎长衫染成了暗红色。
他终究是老了。
“爸!快走!”
富海川从后面冲出来,手里举着把勃朗宁,对着刘翔亭胡乱开了两枪。
砰!砰!
刘翔亭肩头的衣料炸开一团血雾,但他只是晃了晃,眼底的狠厉几乎要烧出来。
“小兔崽子!你也在这儿?正好,送你们爷俩一块上路!”
刘翔亭狞笑着扑了上来。
他身旁的一个日本特务速度更快,身形一矮,贴着地皮滑了过来。
手里的短刀在灯火下只是一道快得看不清的白光,直刺富海川的小腹。
富海川哪见过这种搏命的杀法。
他大脑一片空白,吓得腿都软了,竟忘了躲闪。
“海川!”
富德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他纵身扑过去,一把将儿子推开,用自己那宽厚的后背迎向了刀锋。
噗嗤。
刀身没入肉体,那沉闷的声响让旁观的人都胸口一窒。
那个特务也是个狠角色,手腕一转,刀刃在富德成的肚子里狠狠搅了一下。
“呃……”
富德成全身的肉都拧成了一股硬筋,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但他没倒下。
他双臂发力,死死锁住那个特务的腰,手指抠进对方的肉里。
他转头冲着摔在地上,已经傻掉的富海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跑!往后院跑!去找徐望川!快跑啊!”
“爸……”
富海川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走啊!!”
富德成一口血喷在特务脸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嘴便咬住了特务的耳朵,牙关紧锁,再不松口。
特务痛呼一声,手里的刀拔出来又捅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富德成那庞大的身躯在刀下痉挛不止,但他就是不松口,不松手。
这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爷们的一件事。
不是为了什么北平,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只是为了让他儿子活下去。
“六爷!”
仅剩的两个心腹保镖眼眶赤红,冲上来架起魂魄都已出窍的富海川,拖着他就往后门跑。
刘翔亭一脚踹开富德成的尸体,看着那张死不瞑目,满嘴是血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老东西,我让你再叫唤。”
他又在富德成的尸体上补了几刀。
“追!斩草除根!”
富海川被心腹架着,在后巷的泥泞中狂奔。
身后是火光与惨叫。
剧痛和恐惧像两把锥子,在他脑子里搅动。
他本来想去找王兴远他们。
这些年,他背着父亲,利用家里的渠道,没少给那些学生和地下党送钱送药。
他敬佩那帮人,那帮人有信仰,有骨气。
可是,他们能为自己报这血海深仇吗?
不能。
王兴远那帮人行事,讲究的是谋略,是纪律,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
他们会为了组织,为了任务去杀人,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富家少爷的私仇,就去跟有日本人撑腰的刘翔亭死磕。
他们会安慰自己,说这笔账组织记下了,说要顾全大局。
可他富海川的大局,已经塌了!
他现在不要大局,他只要刘翔亭死!
要他死得比自己父亲还惨!
要他全家都死绝!
这种事,讲道理的红党干不出来。
只有一个人能干。
徐望川!
那个男人是魔鬼,是阎王!
他烧日本人的乐善堂,杀日本人的副官,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把北平城搅得天翻地覆,只为出一口气,只为让对手疼。
他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他的道理,就是拳头和枪!
报仇这种事,去找好人是没用的。
得去找一个比仇人更狠,更疯,更不讲道理的恶人!
徐望川,就是北平城里最大的那个恶人!
父亲让他去找徐望川,不是因为徐望川是正义,而是因为徐望川是暴力本身!
想报仇,就得把命卖给阎王!
富海川心里的那点犹豫,被滔天的恨意烧成了灰烬。
他推开身边还在犹豫的心腹,嘶吼道:“去特务处!现在就去!”
深夜,北平城的大街上空荡荡的。
特务处北平站的大门紧闭。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里透着绝望,一下比一下重。
最后变成了用身体去撞。
大门上的小窗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谁?找死啊?”
“我要见徐站长……我要见徐站长!”门外的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大门开了一条缝。
富海川跌了进来。
他那身学生装已经被撕成了布条,浑身是泥。
脸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两个守卫架住他,刚想问话。
二楼的灯亮了。
徐望川披着件外套,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支烟。
富海川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推开守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徐站长!”
富海川把头磕在地上,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眼泪。
“刘翔亭勾结日本人,杀了我爹,屠了我家满门……”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我富海川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求您……给我枪!”
徐望川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松室孝良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蠢。
杀一个富德成,看似是拔掉了自己扶植起来的棋子。
可他不知道,一个活着的,首鼠两端的富德成,远不如一个死了的,可以被塑造成锄奸义士的富德成有用。
“给你枪?”
徐望川的语调很轻,富海川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蹿了上来,冻得他牙关打战。
“你会杀人吗?”
富海川的身体还在发抖,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会学!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咬死他们!”
徐望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野兽审视猎物似的残酷。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那双眼睛里盘算利害的精明。
“记住你现在的眼神,记住这份恨。复仇的火,要用仇人的血浇,才能烧得旺。”
他站直身体,转身往回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驰原,带他去清洗一下,换身衣服。然后给他一把上了膛的枪,再教教他,怎么让枪口对准敌人,而不是对着自己哭。”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
这场雨,终于要下来了。
而北平城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