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驶离沈玉兰的公馆,汇入深夜北平冰冷的车流。
徐望川靠在后座,闭着眼睛,鼻腔里还存留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个叫沈玉兰的女人,段位太高了。
从雍容华贵的社交名媛,到清纯可人的邻家学生,她切换自如。
她拆解自己,就是为了逼他也跟着卸下防备。
最要命的是,那份伪装下的安逸和放松,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这女人,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弦上,又在他立起的防线上步步紧逼。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却在盘算,这沈玉兰到底是想睡服他,还是想睡服他?
轿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这是回北平站的近路。
昏暗的路灯将车影拉得老长,四周只有引擎在低鸣。
就在车头即将驶出胡同口的刹那。
“砰!砰砰!”
枪声迸发!
两侧墙头的阴影里,同时窜出数道黑影,手中的枪口喷吐着火舌。
“噼里啪啦!”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将福特车完全笼罩。
前挡风玻璃应声碎成一蓬蛛网,无数碎屑混着火星向车内飞溅。
子弹凿穿铁皮,发出金属被蛮力扭曲的声响,钻入座椅的闷响接连不断。
“保护组长!”
马驰原的吼声伴着第一声枪响炸开。
他的动作迅猛得不带一丝犹豫,整个人扑了过来,用脊背作盾,将徐望川护在最底下。
“噗噗!”
几颗子弹砸在他背后的车门上,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子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徐望川被压得险些背过气,满嘴都是碎玻璃和皮革烧焦的味道。
草!
刚跟美女逛完夜市就有人请老子吃枪子儿?
松室那老鬼子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枪手们见一轮扫射没能解决目标,立刻排出战斗队形,从两侧包抄上来,准备补枪。
这时!
胡同口那个一直躬身扫街的老头,手里的扫帚脱手飞出。
他从破棉袄里拽出一支黑洞洞的驳壳枪!
旁边拉洋车的车夫,一脚踹翻车子充作掩体,手里也多了一把家伙!
“龟儿子!敢动我们的人!给老子弄死他们!”
一声中气十足的四川方言怒吼,在胡同里回荡。
雷振山!
伪装成扫地老头的雷振山一声令下,胡同四周那些普通的路人,小贩,眨眼间变成了嗜血的凶神。
十几名穿着各色破旧衣服的川军老兵,从墙角,门洞,垃圾堆后杀出。
他们手中的驳壳枪在黑夜里喷吐出十几道交错的火链,织成一张避无可避的火网。
双方的战术水平高下立见。
川军老兵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枪法狠辣。
他们不打躯干,专攻枪手的脑袋和胸口,枪响人倒,绝无虚发。
一名黑衣枪手刚想从怀里掏手雷,一道火光闪过。
“砰!”
神枪手赵铁鹰隐在暗处,枪口火光一闪,那人的手腕应声炸开一团血雾。
“轰!”
手雷掉落在地,火光吞没了一切,那名枪手连同他身边的两个同伴,被炸成了几块焦黑的碎肉。
战斗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车内,徐望川在剧烈的颠簸中已经回过神。
他娘的,是宫九!
肯定是宫九那小子不放心,让雷振山他们暗中跟着。
算你小子有良心!
他不再被动挨打,用力推开身上的马驰原,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
一个枪手正拉开车门,试图把枪口伸进来。
“砰!砰!”
徐望川看也不看,抬手便射。
那枪手眉心溅血,身子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不到三十秒。
枪声很快平息。
胡同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地上躺了十来具黑衣人的尸体,再没有一个能站着。
雷振山提着还在冒烟的枪走过来,脸上沾着血,神色却很平静。
“老板,我们来晚了,您没……”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马驰原满身是血地从徐望川身上爬起,脸上没有半点得胜的喜悦,只有一片慌乱。
“组长!组长!”
他伸出的手不停地抖,指向徐望川。
雷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徐望川还靠在座椅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他的左腹部,深色的西服被一片迅速扩大的暗红浸透,血正顺着座椅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快!送医院!”
雷振山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驾驶座上的尸体拽下来扔到路边,自己跳了上去。
“去陆军医院!快!”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正擦拭着心爱的武士刀,一名手下仓皇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机关长阁下!行动……行动失败了!我们的人……全军覆没!”
“铿!”
武士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松室孝良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
“徐望川呢?他死了没有?!”
特务处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深夜的电话铃声格外刺耳,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顾珂若正趴在桌上打盹,被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喂,哪位?”
顾珂若只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的声音钻进耳朵,却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她感觉天旋地转,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僵在那里。
“哐当。”
黑色的听筒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顾珂若眼中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颤抖着问着空气,也像在问自己。
“你……你说什么……”
北平陆军军医学校附属医院。
手术室外的红灯,照得人眼睛生疼。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冰冷而压抑。
浑身血污的徐望川被飞快地抬上手术台,几名医生和护士围了上去。
宫九,白世维,雷振山等人焦急地守在门外,走廊里只有他们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主刀的德籍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歉意。
他扫了一眼门口一张张煞白又充满希冀的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子弹击穿了脾脏,造成大动脉破裂,失血太多了。”
“生死只能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