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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前门火车站。

呜——

蒸汽机车喷吐出浓重的白雾,将站台笼罩在一片喧嚣与朦胧之中。

徐望川将一件黑色呢料大衣的领子立起,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他把一根烟递给旁边同样一身便装的情报科长周世光。

“到了张家口,宋军长那边,你只负责提供我们挖出来的证据,协助审讯,多看,多听,少说。”

周世光接过烟,低头点火的瞬间,压低了声音:“站长放心,规矩我懂。张文昊那条线,我会盯死。只是……二十九军内部……”

“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徐望川吐出一口烟圈,“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宋军长欠我们的人情,得让他自己觉得值钱才行。但是你要盯好他们没有看到的地方,争取从张文昊弄出有用的情报,有情况直接汇报给白副站长。”

周世光会意,手微微一顿。

这位年轻的站长,心思深得可怕。

“明白。”

“去吧,路上小心。”

看着周世光的身影汇入拥挤的人潮,徐望川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轮到另一颗棋子,也是最关键的“鱼饵”登场了。

……

同一时间,已经做在办公室里的王柏年。脑子里反复回响,徐望川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

“王科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那个年轻人把玩着一把手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口供,田文博的口供,都在我这儿。你现在出去,还是市政府的科长。你要是敢耍花样……”

徐望川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枪口对准了桌上的一个苹果。

“砰”的一声,苹果炸得粉碎。

王柏年现在回想起来,双腿还在发软。

他按照琉璃小组的接头流程,坐上黄包车,一路心惊胆战地来到西单的一家“广和茶楼”。

他推门进去,茶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张空桌,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古文观止》,书页停在《陈情表》那一页。

这是死信箱的位置。

王柏年走过去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他端起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大半。

他强作镇定,趁着擦桌子的功夫,将怀里那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了桌子底下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凹槽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扔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茶楼。

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徐望川安排暗中保护他的人尽收眼底。

半小时后,那份包裹被送到了北平一处幽静的四合院内。

化名李鸣的铃木一郎,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展开那份从包裹里取出的南苑布防图。

微缩胶卷上的内容,在放大镜下清晰呈现。

战壕走向、火力点坐标、指挥部位置、弹药库分布……甚至连换防部队的番号和兵力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情报详尽得令人发指。

“太完美了。”铃木一郎放下放大镜,自言自语。

正因为太完美,反而透着一股不正常。

“王柏年这个废物又是怎么拿到这份绝密情报的?

铃木一郎是个极度谨慎的人。他盯着地图,眼神锐利。

不行,必须立刻见到王柏年。

……

当晚,在一家隐蔽的日式料亭。

王柏年跪坐在榻榻米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坐在他对面的铃木一郎,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一杯清酒。

“王桑,不要紧张。说说吧,这份情报,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李先生……”王柏年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是田文博!是田文博给我的!”

他的表演开始了。这套说辞,是徐望川逼着他背了一上午的成果。

“他说二十九军内部的联络人急需恢复联络,手上有一份关乎帝国未来的重要情报,让我务必转交!接头那天,我和他在颐和园碰头,结果……结果特务处的人突然冲出来抓红党,到处开枪,乱成一团!我……我吓坏了,拿了这个胶卷就趁乱跑了!”

王柏年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演得入木三分。

因为那份恐惧,本就是真的。

他只是把对徐望川的恐惧,嫁接到了对特务处抓捕现场的描述上。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铃木一郎半信半疑,但王柏年这副脓包的样子,又不像是能撒这种弥天大谎的人。

他将情报连同自己的疑虑,一同上报给了他的最高长官——华北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

……

“乐善堂”内。

松室孝良拿着一把精致的银剪,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玄”字号布防图。

贪婪与多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这份情报的价值太大了,如果属实,帝国皇军南下作战,将能以最小的代价,一举摧毁二十九军在南苑的核心防御。

可万一是陷阱呢?

那个新上任的北平站站长徐望川,真的有能力布下如此精密的局吗?

“机关长,根据我们安插在警察局的内线回报,北平站最近确实在疯狂清剿红党,搞得满城风雨。徐望川还抓了一个红党头目。”一名下属在旁低声汇报。

就在松室孝良犹豫不决之际,桌上的秘密电话响了。

是铃木一郎打来的。

“机关长,王柏年刚刚又传来一个消息,他说他从市政府的同僚那里打听到,徐望川因为剿共不力,还弄丢了重要人犯,已经被南京方面严厉申斥,现在正焦头烂额,到处抓人补救!”

这通“恰到好处”的电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松室孝良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连内部都管不好,为了“剿共”这点小事就焦头烂额的年轻特务,怎么可能有心力设下如此复杂的圈套?

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松室孝良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长势极好的枝条。

“命令帝国在南苑周边的所有观察哨,立刻行动!按图索骥,核实每一个火力点!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最精确的验证结果!”

“哈伊!”

下属领命退下。松室孝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但多年养成的谨慎让他习惯性地多想了一步。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另一名手下。

“对了,派个机灵的人去一趟宝古斋。就说路过,顺便问问田文博,颐和园那天到底有多乱。”

松室孝良挂断电话,满意地笑了。不过是随手多布下一颗闲棋,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