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在石舫外围响起。
原本在湖边散步、拍照的游人们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杀人啦!”
“快跑啊!”
人群四散奔逃,有的撞翻了路边的小摊,有的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场面乱得跟刚下锅的饺子一样。
徐望川的反应快得惊人。
就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猛地转身,右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沈玉兰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蛮横。
“别回头!跟我走!”
他根本不给沈玉兰思考的时间,一把将她拽到了身体内侧,借着长廊的一根朱红立柱挡住了身形。
沈玉兰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在徐望川的怀里。
“徐……徐站长?”
沈玉兰那张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俏脸,此刻终于白了几分。
徐望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枪声全是朝天放的,除了那帮倒霉的麻雀,谁也伤不着。但戏得做足,还得做得逼真。
“往东边跑!那边有围墙,我有车在那边!”
徐望川拉着沈玉兰,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在回廊里左冲右突。
沈玉兰穿着高跟鞋,跑起来有些吃力。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并没有像那些普通的官家小姐一样哭哭啼啼,反而紧咬着下唇,尽量调整着呼吸,紧紧跟上徐望川的步伐。
徐望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腿脚够利索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并不乱,一看就是练过。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徐望川护着她躲进了一处假山的凹陷处。外面的枪声更大了,甚至还能听到手雷爆炸的闷响——那是马三那混蛋为了造势,往湖里扔的。
“低头!”徐望川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压了压。
两人的距离极近。
沈玉兰能感觉到徐望川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还有那只大手游走在她后背上带来的滚烫温度。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徐望川那双锐利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冷静,甚至……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兴奋。
这就是那个在六国饭店里装傻充愣的暴发户?
眼前这个男人,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决断力和掌控力,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混乱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徐望川没工夫管她在想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石舫那边。
……
此时的石舫,在枪声响起的刹那,原本在石舫周围看风景、卖呆儿的那些“闲人”,瞬间撕下了伪装。
宝古斋掌柜田文博反应极快。
作为潜伏多年的老牌特务,他在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就知道要糟。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管正在跟他接头的王科长,手在腰间一抹,一把勃朗宁小手枪就出现在掌心,转身就要往水里跳。
只要入了水,凭他的水性,哪怕是冬天,也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惜,他遇到的是白世维。
那个一直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小贩,手中的糖葫芦靶子猛地向下一压,整个人直接从两米高的岸堤上扑了下去。
“想跑?问过你白爷爷没有!”
白世维人在半空,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他手里多了一根筷子粗细的竹签,那是用来串糖葫芦的。
“噗!”
刚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的田文博,只觉得持枪的手腕一阵剧痛,那根竹签竟直接穿透了他的手掌,把他钉在了石舫冰冷的栏杆上!
“啊——!”
田文博发出一声惨叫,手枪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两个伪装成车夫的行动队员已经冲了上来。
一个扫堂腿踢在他的膝盖弯上,田文博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另一个队员熟练地掏出一块浸了乙醚的手帕,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呜呜声只持续了两秒,田文博的眼皮一翻,身子软了下去。
另一边,那个王科长更是脓包。
枪声一响,他就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哆嗦成一团,嘴里还念叨着:“别杀我……我是市政府的……别杀我……”
两个特务冲上去,二话不说,一个黑色头套直接罩了下去。接着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他架了起来。
“撤!”
白世维低喝一声。
石舫的一侧,早就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那是平时用来清理湖面垃圾的船。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将昏迷的田文博和吓尿了裤子的王科长扔进船舱,盖上渔网和枯萎的荷叶。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向着玉带桥的方向滑去。
整个抓捕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五秒。
快得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场错觉。
外围,马三正带着人演得起劲。
他手里举着一把驳壳枪,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大喊:“特务处办案!清剿红党要犯!闲杂人等退避!”
“都给老子趴下!乱跑的就把你们当同党论处!”
一群手下也跟着咋呼,把几张桌子掀翻在地,制造出一种激战正酣的假象。
那帮真正的游客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有心思去注意石舫那边发生了什么。
就连那些想凑过来看看热闹的报社记者,也被马三派人用枪托给砸了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抓红党啊?再看连你一起抓!”
……
“没事了。”
“让沈小姐受惊了。”
徐望川掏出手帕,有些笨拙地想去帮她擦额头上的细汗,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讪讪地停在半空。
他脸上那副冷峻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一副有些懊恼又带着点讨好的表情,活脱脱一个没见过大场面、只知道在女人面前逞能的富家公子哥。
徐望川把手帕塞到沈玉兰手里,“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沈小姐千万别见怪。”
沈玉兰捏着那方还带着体温的手帕,并没有擦汗,而是定定地看着徐望川。
“徐站长刚才……很英勇。”
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就在刚才徐望川拉着她跑的那一路,那只大手的力量,那种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的动作,确实让她那个早已冰封的心,稍微颤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是受过最严酷训练的帝国之花,这种廉价的感动,在她看来是致命的毒药。
“什么英勇,就是怕死。”徐望川自嘲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看了看沈玉兰,又塞了回去,“我这人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护花。让这么漂亮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那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这话说得俗气,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沈玉兰笑了。
这一笑,原本还有些僵硬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徐站长真会说话。”她把手帕叠好,收进自己的手包里,“今天这份情,玉兰记下了。这手帕脏了,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
这就是个钩子。
有借有还,下次见面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正说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侧门开了进来,那是徐望川早就安排好的。
“这儿还不安全,我让人先送沈小姐回去。”徐望川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得留下来收拾残局。”
沈玉兰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站在外面的徐望川。
那男人正低着头点烟,火柴划亮的一瞬间,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头。那一刻,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徐站长。”沈玉兰突然开口。
徐望川抬起头:“嗯?”
“改日,玉兰定当登门道谢。”
徐望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说,好说。到时候我请沈小姐吃涮羊肉。”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徐望川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把刚点着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灭。
“妈的,这女人真难缠。”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后背其实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刚才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或者沈玉兰当时手里有枪,哪怕只是稍微流露出一点敌意,今天这出戏就得变成真的火拼。
好在他赌赢了。
沈玉兰还在观察他,还在试探他。
“望川。”
宫九像个幽灵一样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人抓到了?”徐望川没回头,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抓到了。没留尾巴。”
徐望川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皮夹,还有几张沾着油渍的名片。他翻开皮夹,抽出一张证件。
【北平市政府机要科 副科长 王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