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站,行动科办公室的角落里,烟雾缭绕。
马三将半截烟屁股摁进烟灰缸,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抬眼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情报科长周世光,粗声粗气地开口:“老周,你给句实话,站长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抓红党,搞得跟唱大戏一样,又是通知报社,又是满城放风,生怕人家跑不掉?”
周世光搓着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哪知道。命令是这么下的,让咱们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我琢磨着,站长这是刚上任,想搞点动静出来,好给南京那边一个交代。”
马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直跳。
“他脸皮薄,咱们的脑袋就得硬?到时候南京问罪,说咱们北平站连几个赤匪都抓不到,这黑锅谁背?他徐望川拍拍屁股高升了,咱们俩就得滚蛋!”
这番话正戳中周世光的忧虑。
在特务处,清剿红党是天大的政治正确,是往上爬的最好阶梯。
徐望川这一手,让他完全看不懂,徐望川在对付日谍汉奸的手段相当漂亮,但是现在对付红党赤匪却完全是外行指挥内行。
马三看出了他的心思,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站长是黄埔毕业的读书人,心软,下不了狠手。怕得罪北平那些学生和文化界的名流。这种脏活、累活,还得咱们这些粗人来干。”
周世光眼睛一亮,凑了过去:“马科长的意思是?”
“站长那边的戏,咱们照唱。报社那边继续喂消息,风声搞得越大越好。”
“但是,咱们自己的活儿,也得干!”
马三一拍大腿,下了决心,“不能真听他的去报社嚷嚷,得按咱们的老法子办。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你那边,有没有摸清楚的死当?”
周世光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有!我早就盯着几个地方了,都是些印传单、搞串联的窝点,证据确凿。我这就把地址给你。咱们今晚就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天亮了,把人往站长面前一摆,给他个惊喜。看南京那边还怎么说咱们北平站是软蛋!”
两人一拍即合,周世光匆匆离去,回情报科准备那份能换来功劳的地址名单。
与此同时,徐望川的命令正通过各种渠道发酵。
几家相熟的报社在不起眼的版面刊登了“市府将联合军警严厉打击乱党活动”的豆腐块文章。
一时间,北平城内风声鹤唳,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茶馆里,声音都小了许多。
情报科办公室里,张萍正整理着文件。
她看到周世光拿着一份手写的便签,鬼鬼祟祟地塞给了前来“串门”的马三。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分开。
张萍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徐望川只是演戏,一场迷惑日本人的大戏。
她甚至在昨夜的接头中,与组织上达成了共识,准备配合他演好这出戏。
可现在,台下的演员要自己加戏了。
这群邀功心切的蠢货,完全曲解了徐望川的意图。
他们不明白什么是烟雾弹,他们只想看到实实在在的血。
演戏,即将变成真刀真枪的屠杀。
她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必须立刻发出警报。但她不能用电话,也不能离开北平站,周世光此刻一定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向。
她看到楼下那个常年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准备收摊。
张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张空白的信纸,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圆圈,又在圆圈旁点了一个墨点。
随后,她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小刘。”
她叫了一声门口的守卫。
“去,帮我买串糖葫芦,就要楼下老李家的,挑山楂大的。”
“是,张科长。”
守卫应声而去。
几分钟后,守卫提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回来,路过她办公桌时,很自然地弯腰,提走了那个装满了废纸的纸篓。
“张科长,纸篓满了,我顺手给您倒了。”
“嗯。”
张萍头也没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在楼道的拐角,那个不起眼的纸团,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清洁工的口袋里。
半小时后,东单三条,“春华剃头铺”。
老板王兴远正在磨一把剃刀。
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进来,将一串糖葫芦放在柜台上,低声说:“我爹说,今天的山楂太酸,送您尝尝。”
王兴远拿起糖葫芦,竹签的末端,被人用小刀刻了一圈浅浅的凹痕,凹痕旁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点。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王兴远的脸色变了。他立刻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门帘。
一场无声的战斗,在北平城的地下网络中瞬间打响。
一道道指令从这个小小的剃头铺发出,城内所有的联络点、安全屋,被要求立刻进入彻底的静默状态,所有人员火速转移。
然而,命令的传达总有延迟,行动的执行总有意外。
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是学联的一个秘密印刷点。院子里那台老旧的油印机,是他们最重要的武器。
负责人接到转移命令时,刚刚印好一批准备发往天津的传单。
“再给我半天!”负责人看着堆积如山的传单和沉重的油墨、纸张,咬着牙对前来报信的交通员说,“这些东西不能丢!我们连夜打包,天亮前一定撤走!”
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徐望川正靠在皮椅上,悠闲地喝着顾珂若刚泡好的碧螺春。他以为自己的烟雾弹已经成功释放,松室孝良和那个“影子”,此刻一定被这漫天大雾搅得晕头转向,急于寻找出路。
顾珂若拿着一份《北平晨报》,指着那条小新闻,凑到他跟前,小声嘀咕:“你真要抓那些红党啊?我听说他们也都是穷苦出身。”
徐望川放下茶杯,看着她的脸,笑着伸手捏了捏。
“戴老板的命令,咱们能不听?”
他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导演的这出大戏,台下的演员已经擅自改了剧本,正准备上演一出他毫不知情的武戏。
夜色越来越浓。
北平站的后院,几辆黑色福特轿车的引擎被悄然发动,发出沉闷的低吼。
马三一身黑色风衣,嘴里叼着烟,亲自给下属的驳壳枪压满子弹。
行动科的二十名精锐,个个荷枪实弹,脸上带着即将见血的兴奋。
“都记住了,这次行动,站长不知情!”
马三压低了声音。
“悄悄地进,抓活的!谁他妈敢放一枪,惊动了警察局那帮废物,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众人齐声低喝。
几辆车没有走正门,像几条黑色的幽灵,从侧门滑出,汇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直指西城,羊皮胡同1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