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真皮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徐望川整个人陷了进去,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茶几上。
累。
这种累不是跑了五公里越野那种肌肉酸痛,而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突然松下来后的那种虚脱。跟日本特务玩心眼,比在南京跟戴老板讨价还价还费劲。
门没锁,被推开了一条缝。
白世维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文件,袖口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血渍,那是还没干透的证据。他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有点发虚,进门先看了一眼徐望川的脸色,才把门轻轻带上。
“望川,赵德全撂了,但是人没扛住,死了。”
徐望川眼皮都没抬,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扔给白世维。
“死了就死了。”
徐望川划燃火柴,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这种级别的特工,进了刑讯室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要是让你囫囵个审完了还能送去坐牢,那北平站不如改名叫慈善堂。”
白世维接住烟盒,愣了一下。
“别愣着学长,有什么干货,赶紧吐出来。”徐望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世维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这位爷虽然年轻,但这御下的手段确实高明,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责罚,要的是结果。
他也不客气,坐下来点了烟,狠狠抽了一口,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沾着血迹的信纸,拍在桌上。
白世维指着信纸上潦草的记录,“那个赵德全真名叫加藤信介,是‘乐善堂’安插在那个测绘小组外围的三个联络员之一。那个小组代号‘白桦’,打着商业考察的名义,在重新绘制华北的军用地图!”
“说是之前的地图太老,这帮日本人要精确到每一口水井、每一座桥梁的承重数据。”
徐望川拿过信纸,扫了一眼。
果然。
这帮鬼子这是在为全面进攻做路书呢。
“还有最重要的。”白世维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加藤交代,如果亨得利表行出了问题,‘白桦’小组会启用备用联络点进行资料交接。就在古北口长城附近,一个废弃的烽火台。”
“现在看的话,表行的动静那么大,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启用备用联络点进行交接。”
“时间呢?”徐望川问。
“明天晚上,子时。”
徐望川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灭,直到火星彻底消失。
古北口。
那是长城的关隘,荒山野岭,人迹罕至。选在那地方交接,确实是个杀人越货……哦不,情报交接的好地方。
“子廉兄,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徐望川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古北口的位置重重一点,“既然他们选了个风水宝地,那咱们就得送份新年大礼。”
“我去调行动队!”白世维站起来。
“好。”徐望川说道。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发寒的血腥气。
“让建生带川军那帮兄弟和行动科一起去。”
“告诉他们全歼,一个活口不留。”
白世维一惊:“全杀?那图纸……”
“图纸抢回来,人宰了。”徐望川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管是日本人还是那个测绘小组的汉奸,全部按照土匪劫杀处理。把尸体衣服扒光,脑袋砍下来挂树上,做成是当地响马干的。”
“这叫死无对证。日本人要是敢叫唤,咱们就说是治安不好,我也很痛心。谁叫他们选的那地方,不演土匪演什么!”
白世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这一手太黑了。
不仅要把情报拿了,还要把屎盆子扣在土匪头上,让日本人吃个哑巴亏连苦都叫不出。
“还有。”徐望川没给白世维消化的时间,继续下令,“这只是暗手。明面上,咱们得把戏做足。”
“让老九找报社把动静闹大。就说亨得利钟表行的那个‘幸存者’,正在协和医院抢救,那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咱们破获日谍案的关键证人。”
“再派人,在协和医院周围埋伏起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给我查公母。”
白世维脑子转得飞快:“你是想……声东击西?”
“对。”徐望川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带血的供词,随手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咱们在医院摆开龙门阵,日本人就不得不往里钻。他们越是关注医院,古北口那边就越安全。”
……
深夜,北平站变得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偶尔传来远处值班室电话的铃声。
徐望川还在办公室里复盘整个计划。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漏洞。
松室孝良那个老鬼子,不是省油的灯。
“笃笃。”
敲门声很轻。
“进。”
门开了,一阵香风先钻了进来,那是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点食物的热气。
顾珂若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还滴了两滴香油。
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少了平日里拿枪杀人的煞气,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还没睡?”徐望川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睡得着吗?”顾珂若白了他一眼,把托盘放在桌上,顺手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推开,“整个二组都被你折腾得鸡飞狗跳,我这个当秘书的要是睡了,明天还不得被你扣薪水?”
徐望川嘿嘿一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是顾大美女心疼我,知道长官饿了。”
“谁心疼你。”顾珂若撇撇嘴,却没走开,反而在办公桌旁靠了下来,目光落在他领口上。
那里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是下午在火场救火时蹭上的烟灰,显得有些狼狈。
“别动。”
顾珂若伸出手,掏出手帕,自然地凑过来,替他擦拭领口的那块污渍。
两人离得很近。
徐望川能清楚地看到她低垂的睫毛,还有领口下那一抹细腻的白。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徐望川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突然伸出手,一把搂住了顾珂若那柔软的腰身。
顾珂若身子一僵,想挣脱,却发现那只大手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干嘛……”她抬起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有些发颤,却并没有真的用力挣扎。
徐望川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坏笑,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么贤惠?是不是怕我这次任务挂了,没人给你发赏钱?”
顾珂若瞪了他一眼,那种小女儿的娇羞和特工的泼辣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啐了一口,“我是怕你死了,我那几身新做的旗袍没人报销!你欠我的奖金还没发呢,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把你那点私房钱全挖出来!”
“放心,老子命硬。”徐望川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她往身前拉了拉,两人的距离更近了,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度,“阎王爷那儿我都挂了号了,他说我祸害遗千年,暂时不收。”
可不是不受吗,想想自己正做着ppt,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顾珂若心跳得厉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一副无赖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就是这个男人,在南京把特别调查班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又要在北平这潭死水里掀起惊涛骇浪。
“行了,吃你的吧。”顾珂若用力抽回手,转过身掩饰脸上的发烫,“吃完了碗放着,明天有人收。”
说完,她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徐望川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坏笑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小馄饨,轻轻叹了口气。
这乱世,想找个能给你煮碗馄饨的人,不容易。为了这点烟火气,这北平城的天,也得给它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