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时间,足够北平城换一个天。
大栅栏,广德楼后身。
“西霸天”富六的销金窟,今日听不见一丝赌具的哗啦声。
院子里,十几个平日横行西城的青皮混混,此刻全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三十多个穿着短衫、面容冷峻的汉子如钉子般散布在院内各处。
正厅太师椅上坐着的不是富六,而是戴着金丝眼镜的陈政南。
他身后,川军头领雷振山如一尊铁塔般矗立,脚下踩着一把还带着体温的驳壳枪。
富六站在下首,平日里在西城跺脚乱颤的主儿,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大气不敢喘一口。
“六爷,这账不对啊。”
陈政南放下紫砂壶,手指在红木桌案上的一本账簿上轻轻点了点。
富六赔着笑脸,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陈老板,这可是实打实的流水。张站长……哦不,张小林那会儿,也是这个数。”
“张小林是张小林,我是我。”陈政南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狐假虎威的跋扈,“还有,我现在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兴隆贸易公司。藤原副领事那边,对这几家烟馆的收益可是寄予厚望。大日本帝国的账,你也敢做手脚?”
听到“藤原副领事”这五个字,富六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张小林死得不明不白,谁不知道是日本人和特务处联手做的局。眼前这位陈老板,那是能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的主,身后还站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陈老板,您明鉴。小的哪敢糊弄您啊。”富六咬了咬牙,“这几个月世道乱,来玩的人手头紧……”
“紧?”陈政南冷笑一声。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雷振山脚尖微微用力,那把驳壳枪的枪身便被踩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你现在要么安安稳稳当你的掌柜,要么,我换个人来当这个西霸天。听说南城的孙五,对你这块地盘可是眼馋很久了。”
富六看着陈政南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明抢。
但他敢怒不敢言,张小林尸骨未寒,东兴楼那一地的血还没干透。
“成……成。”富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全凭陈老板吩咐。”
陈政南满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这就对了。过两天我会派个会计过来,以后账目要日清月结。另外,藤原先生最近需要一批‘特产’送回国内,你这儿路子野,帮我留意着点上品。”
说完,陈政南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狐假虎威的戏码演多了,还真有点上瘾,不过还多亏了组长让川军这些弟兄跟着自己。
不过一想到徐望川交代的任务,他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北平城的下九流,必须得攥在手里。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无数双盯着街头巷尾的眼睛。
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
徐望川头也没抬,继续批阅着桌上的文件。
门被推开,白世维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望川。”
白世维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把纸袋轻轻放下。
这声“望川”,叫得徐望川心里一动。
没有“徐专员”,也没有“白学长”。
这一个简单的称呼,代表着这位黄埔七期的上校,这位曾经亲手击毙大汉奸张敬尧的狠角色,彻彻底底地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试探。
我操,这声“望川”叫得舒坦。
徐望川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子廉兄,坐。”
白世维没有坐。
他径直走到墙边的华北军事地图前,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份摊开在地图上。
全是照片和手写的记录。
“专员,你半个月前在会议室的预判,正在变成现实。”
白世维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指着地图上河北、察哈尔、山西的交界处。
“天津那边的人传回消息,最近在这些区域,出现了大量以‘科学考察’、‘旅行探险’,甚至‘僧侣云游’为名的日本人。”
“他们都带着德国造的最新款经纬仪和测绘工具,系统性地在绘制我们华北的每一寸山川、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桥梁,甚至连一口水井都不放过!”
徐望川走到地图前,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冲锋衣的日本人,正站在一台仪器旁边。
小日本这是准备开全图挂,要对华北动手了!
徐望川的内心翻江倒海,表情却依旧平静。
宫九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眉头紧锁。
“是否可以效仿南京,动用警察和青帮,对这些日本人进行全面排查?”
“不行。”
徐望川直接否定。
“北平的日本人和朝鲜浪人太多,盘根错节,鱼龙混杂。而且这里的青帮,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骨头没南京的硬,靠不住。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敌人的行动已经摆在眼前,己方却像被捆住了手脚,无从下手。
“望川。”
一直沉默的白世维突然开口。
“日本人我们不好动,但他们雇佣的那些白俄,我们可以动。”
他指着一张记录。
“这帮亡国之人,给钱就卖命,毫无忠诚可言。他们的档案都在警察局有备案,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这老白,脑子还真不是摆设。
徐望川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部署。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周建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跟在场的白世维和宫九打招呼。
“专员!”
“乐善堂那边,有新发现了!”
他喘着粗气,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经过我们半个月的盯梢,锁定了四个人!他们每周二、周五的下午三点,会准时从不同方向进入乐善堂,五点又准时离开,风雨无阻!”
“而且这四个人,每次出来都会去不同的地方。有去大栅栏的,有去前门的,还有去……通州的!”
通州?
那是殷汝耕那个大汉奸的老巢。
徐望川眼睛眯了起来。
这乐善堂,果然是个情报中转站。
“查清楚这四个人的身份了吗?”徐望川问。
“还没。”周建生擦了把汗,“这帮人很警觉,咱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
白世维眉头皱成了川字。
“望川,这下麻烦了。”
“一边是野外的测绘队,一边是城里的间谍网。咱们手里这点能用的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要是两头都抓,搞不好两头都得漏。”
这确实是个死局。
人手,永远是搞情报的硬伤。
尤其是这种既要又要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宫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老九,看来,该让咱们的川军兄弟们动动了。”
一句话,让白世维和周建生都愣住了。
川军?什么川军?
徐望川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冰冷的命令如同机关枪般喷吐而出。
“子廉学长!”
“是!”白世维下意识地立正。
“你亲自带情报科和马三的人,去查白俄这条线!最好能确定一个可以开口的目标!”
“好!”
徐望川的目光转向宫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老九,周建生说的那四个人,你带雷振山的人去跟。”
“明白!”
宫九“唰”地一下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把磨了半个月的刀,终于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