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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科科长沈清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一名机要秘书将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文件,用文件夹仔细夹好,递了过去。

“科长,按您的要求,纸张用的是行政院的专用公文纸,油墨和字号也都对得上,绝对看不出问题。”

沈清云接过文件,没有看内容,而是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着纸张的水印。

确认无误后,他才点点头。

“委座那边,戴老板已经通过侍从室打了招呼,原则上同意了这次‘安保演练’。”

沈清云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份文件,现在以行政院的名义,通过正常渠道下发到城防司令部、警察总厅,以及……”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在一个“密”字上轻轻盖下。

“党务调查科。”

机要秘书心里一动,却不敢多问,低头应道:“是,我马上去办。”

沈清云看着秘书离去的背影,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制作的,是一份最致命的鱼饵。

而这条鱼饵,此刻正顺着南京城最公开、最正式的渠道,流向那个最需要它的人。

……

第二天上午,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

主任徐恩曾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热烈。

“主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名心腹幕僚拿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红头文件,语气里满是兴奋。

“德国军事总顾问赛克特将军要亲自带队去考察剿匪路线,委座点名,让我们调查科负责沿途的安全排查,特别是清剿可能潜伏的红党分子!”

徐恩曾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戴笠的特务处最近风头是盛,接连破获了几起大案。

可那又怎么样?

抓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日本间谍、汉奸商人。

现在,保护“委座贵客”这种真正能上达天听的政治任务,还不是落到了他党务调查科的头上?

这说明在委座心里,他徐恩曾和党务调查科,才是处理核心要务最可信赖的力量。

“立刻召开会议。”

徐恩曾把钢笔往桌上一放,下了命令。

“这个任务,是我们调查科压过特务处一头的绝佳机会,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徐恩曾将任务的重要性反复强调后,目光落在了侦缉股股长魏国雄的身上。

“国雄,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这次行动,由你全权负责,亲自带队。”

魏国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敬了个礼。

“是,主任。”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那份行程表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前几天,他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金陵大学。

他想找“王浩然”老师,也就是酒井良平,商议一件事。

结果,整个哲学系,从院长到学生,都说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酒井良平,连同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魏国雄在情报界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酒井良平,栽了。

栽在了特务处手里。

现在,一份关于德国顾问的绝密行程,就这么巧合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是戴笠撒出的网,而徐恩曾这个一心只想争功的蠢货,正亲手把他往网上推。

会议一结束,魏国雄立刻跟进了徐恩曾的办公室。

“科长。”他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容。

“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我最近偶感风寒,夜里总是咳嗽,精力有些不济。”

魏国雄的语气十分诚恳。

“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关乎委座的颜面,也关乎我们调查科的声誉。我担心……我这身体状况,万一耽误了公务,那真是万死莫辞了。”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议。

“依我看,不如让侦缉股的张副股长带队?他做事一向稳重,又是我的副手,对业务也熟悉。”

徐恩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魏国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国雄,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节骨眼上,你跟我说你病了?”

“你知不知道,戴笠那条疯狗,现在正到处找我们的麻烦!这次任务是委座亲自过问的,是我们打翻身仗的最好机会!”

徐恩曾的声音大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魏国雄面前。

“这个任务,别人去,我不放心,必须你亲自带队!”

他拍了拍魏国雄的肩膀,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期许和压力。

“把它办好了,年后副科长的位子,我给你留着。到时候,你就是我徐恩曾的左膀右臂。”

魏国雄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再推辞,就不是身体问题,而是态度问题了。

“……是,主任,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侦缉股的办公室,魏国雄反手将门锁死。

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只觉得浑身发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中山装的衣领。

他走到办公桌前,摊开那份行程表和南京地图。

一条条红色的路线,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通往地狱的绞索。

出卖自己了?

还是酒井良平扛住了没说?

特务处是在用这份行程表钓鱼?

钓自己这条大鱼?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想到了自己和酒井良平约定的死信箱。

夫子庙,文德旧书坊,一本不起眼的《论语集注》。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那个点被特务处的人盯上,他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还是想去试一试。

什么都不做。

就装作一个普通的顾客,去夫子庙逛一圈,从书坊门口路过。

他要亲眼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异常。

看看戴笠的网,到底撒得有多大。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太冒险了。

以他对戴笠的了解,对方如果真的设局,绝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这条路是死路。

旧的联络方式,肯定全部作废了。

可是,这份情报本身的重要性,让他根本无法坐视不理。

一旦德国顾问团的行程有变,日方不能提前掌握,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魏国雄陷入了出道以来最危险的困境。

他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但又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绝对安全的、连戴笠都想不到的方式。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