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金南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打破了会议室里那死一般的寂静。他顾不上规矩,直接走到戴笠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压着嗓子说:“处座,日本领事馆刚收到的加急电文,我们截获的。”
戴笠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刚破译出来用铅笔抄录的中文。在座的三位科长都停下了呼吸,看着处座的脸。他们预想过处座的任何反应,唯独没想到,戴笠看完后,竟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笑声。
那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子解气和快意。
“都看看。”戴笠把电报纸扔在桌子中央,“这是东京外务省发给白川秀一的,措辞很严厉啊。”
性子最急的陈啸云一把抓了过去,沈清云和沈怀远也探过头去。
电报内容不多,但字字如刀:
东京外务省电报第3278号
昭和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南京领事馆
现接参谋本部急电,支那战局已呈不可逆之势。然贵馆近期情报工作极度迟滞,致我军对南京守军布防、美援动态掌握不全,严重影响本土决战之筹备。查贵馆近三月仅提交有效情报27件,不足上海领事馆同期之半数,此等怠惰,实难容忍!
关于“枯木计划”之推进,尔等屡次延误,所呈报情报粗疏错漏,于华中地区共党武装动向、兵力部署及物资运输路线等关键要务均未详实,已严重妨碍帝国对华战略!
勒令贵方,重点执行:
一、不惜一切代价,强化对支那军事顾问团之渗透,锁定德籍总顾问汉斯·冯·赛克特动向。
二、立即策动潜伏之便衣队,对支那军备采购及军队改革关键人物,实施斩首行动!
三、每日十六时前,以密电详报进展!
昔年上海虹口公园之耻、南京下关码头之败,皆因贵馆泄密功亏一篑。今若再误军机,关东军之先例,未必不会在尔等颈上重演!望好自为之!
外务次官 东乡茂德
陈啸云看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娘的,这是狗主人在抽不听话的狗了!白川秀一这下屁股上要着火了!”
“这封电报,来得太是时候了。”沈清云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少见地有了一丝兴奋。
他看向徐望川,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望川的计划,我本来觉得只有五成把握。”戴笠重新坐下,用折扇的扇骨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因为我们不知道白川秀一这条老狐狸会怎么选。他要是够狠,直接断尾求生,命令‘钟表匠’撤离,我们就抓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但现在,东京方面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完成刺杀赛克特将军的任务,用这个天大的功劳来将功补过。所以,他别无选择。”戴笠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必须咬钩。这盘棋,从五成胜算,变成了九成!”
徐望川一直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心里也松了口气。他赌的就是白川秀一的处境,而这封来自敌营的电报,将他的赌局变成了稳操胜券的算计。
“好,就按望川说的办。”戴笠拍板了,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阴狠,“不过,还要再加点料。”
他看向沈清云:“清云,赛克特将军的行程是绝密。我们想造假,得造得天衣无缝,能骗过魏国雄这种老特务。我会通过侍从室那边的关系,拿到一份将军未来一周部分真实的、非核心的行程安排。你们情报科的任务,就是把这份真行程,掺进我们编造的假行程里,用行政院的专用纸张和墨水,做出一份半真半假的‘绝密会议纪要’。”
“明白。”沈清云立刻应下。半真半假的情报,最是致命。
“啸云。”戴笠又看向行动科长,“从现在开始,加强赛克特将军身边的安保,你们行动科接手。但是,我不要看见任何一个穿着我们特务处制服的人出现在将军周围。你们的人,可以是卖烟的,可以是拉车的,可以是街边看报纸的。我要你们把保护圈,变成南京城的背景,做到润物细无声。能听懂吗?”
“处座放心,人盯人我们是行家。”陈啸云沉声回答。
戴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望川身上。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就是魏国雄。”戴笠的语气平缓下来,“这个人是徐恩曾手下的一条好狗,嗅觉灵敏得很。我们特务处任何一个老人去盯他,不出半天就会被他察觉。这件事,不能让情报科和行动科的人沾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戴笠的意思。
“望川,你的特别督查组,都是新面孔,正好派上用场。”戴笠看着他,一字一顿,“监控魏国雄,拿到他与日谍联系的铁证,这个任务,我交给你。只给你一个人授权,你可以调动处里除两位科长之外的任何资源。”
戴笠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沉重。
“保证完成任务。”徐望川立正敬礼,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陈啸云走过徐望川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小子,悠着点,别真把天捅破了。魏国雄那帮人,黑着呢。”
沈怀远走在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师弟,眼神很复杂:“望川,魏国雄不一样,他是同行,是靠抓人吃饭的。你要小心。”
“我明白,师兄。”徐望川点点头。
回到自己地盘,徐望川反手锁上了门。他立刻叫来了宫九、周建生和秦铮。
屋子里的气氛很压抑。
徐望川没有废话,直接在桌上摊开一张南京地图,用红铅笔在上面圈出了三个地方:宁海路魏国雄的公寓、洪武路的党务调查科大楼,以及夫子庙的“文德旧书坊”。
“目标,魏国雄,调查科侦缉股股长。”徐望川开门见山,“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秦铮刚想开口说“是”,徐望川就抬手打断了他。
“但是,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用。”徐望川的声音很冷,“我们的人再小心,监视的也是一个老特务,所以咱们的人不能出现,只能在暗处。”
周建生皱起了眉:“那怎么办?总不能我们自己上吧?”
徐望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宫九,你去联系杜彦龙。拉黄包车的,街边修鞋的,沿街叫卖的货郎,还有那些成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
“告诉杜彦龙,钱不是问题。每个提供有效消息的人,赏钱从十块到一百块不等。我要知道魏国雄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车牌号多少,经过哪些街道,中途见过什么人,哪怕是在路边买了一包烟,我都要知道。”
“人手要三班倒,每个监视点不能是同一个人连续待着。让那些车夫、小贩流动起来,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徐望川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目标的真实身份,就说是查一个欠了巨额赌债准备跑路的富商。”
“组长放心。”宫九没有多问一个字,“我现在就去找杜老板。”
徐望川看了宫九一眼,这家伙的执行力确实没得说。
与此同时,在南京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钟表修理铺的后院里。一个带着单边眼镜的男人正坐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他神情专注,手里的镊子稳得像焊在桌子上一样,正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枚怀表机芯里的细小弹簧。
那不是普通的弹簧,而是一枚经过改造的、连接着微型雷管的定时引信。
“笃笃。”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男人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活。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揉成团的纸条,然后迅速缩了回去,门又被关上。
男人直到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才放下镊子,拿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用毛笔写的小字:
枯木逢春,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