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他没有问一个字,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将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上衣的内袋,紧贴着胸口。然后对着徐望川微微点头,转身,身影便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听雨轩茶楼的楼梯口。
徐望川知道,这事对宫九来说小菜一碟。
仅仅一天之后,一份详尽的报告就摆在了徐望川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整套组合拳。
宫九的效率高得吓人。他并没有直接去《中央日报》打草惊蛇,而是通过李正廷的关系,从警察厅户籍科的档案库里,直接调取了“黄月华”的所有官方资料。
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黄月华,二十五岁,苏州人士,父母双亡,金陵女子大学文学系毕业,现任《中央日报》采编记者。履历完美,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另一份情报,则来自杜彦龙和他遍布南京城底层的“丐帮网络”。
这份情报,描绘出了另一个黄月华。
她独居于南京城最高档的公寓——新月里。
那地方位于鼓楼区,是法国人设计的最新式建筑,出入皆是达官显贵。公寓楼下,二十四小时有持枪保安站岗,据说那些保安都是退役的中央军教导队老兵,比警察局的火力都猛。
黄月华出入有高级轿车接送,穿的是巴黎最新款式的洋装和旗袍,用的香水是普通人家一年都闻不到的舶来品。她的社交圈子,更是非富即贵,经常出入的场所是中央俱乐部、国际饭店这种地方。
“一个报社的采编,就算稿费拿到手软,也撑不起这种开销。”
宫九的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张在极远距离偷拍的照片,照片已经洗了出来。
照片上,黄月华刚从一辆别克轿车上下来,身穿一件淡青色的织锦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材。她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娴静,仿佛江南烟雨里走出的大家闺秀。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察觉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审视。
徐望川拿起照片,指肚在那张脸上轻轻摩挲。
妈的,这不就是后世那种又纯又欲,段位最高的绿茶顶配版吗?这种女人,天生就是靠脸和身体当武器的。男人在她面前,哪经得起她的挑拨。
“老板!”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杜彦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门口,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
“慌什么。”徐望川将照片反扣在桌上。
“不是慌,是……是大事!”杜彦龙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黄包车夫号衣、满身汗臭的瘦小汉子。
那汉子一看见屋里这么多人,吓得腿肚子直哆嗦,浑身冒着冷汗。
“老板,这是我手下最机灵的‘猴子’曾永,一直在新月里公寓那块儿拉活儿。”杜彦龙一把将他拽起来,“你跟徐长官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那叫“猴子”的车夫战战兢兢地看了徐望川一眼,结结巴巴地开口:“长……长官……小的,小的最近半个多月,几乎天天晚上都看见……看见一辆黑色的派克牌轿车,开进公寓。”
“车牌号是‘军0037’。”杜彦龙在一旁补充,声音压得极低,“我找李局长查过了,那是……那是军政部次长,苏盛的座驾!”
苏盛!
徐望川的身体不动声色,但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那车……每次都待到下半夜才走,天快亮的时候,才悄悄开出来。”猴子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劲爆的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表情。
“不……不止!还有,还有一辆白色的福特车!经常在下午去!开车的那个小开,我见过照片,是苏次长的儿子,在军务司当秘书的苏灏!”
“噗!”
徐望川嘴里的水一下全喷了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盛,苏灏。
父子俩?
徐望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那份戴笠给他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了那张写满了一百多个名字的嫌疑人名单。
他的手指在纸上迅速划过,掠过一个个显赫的职务和姓名。
行政院、军政部、参谋本部……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军政部次长,苏盛。
徐望川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冰冷至极的笑容。
妈的,终于对上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操,这爷俩玩的够花的啊,老的看样子是满足不了,再让小的来一回,这川岛静子和川岛芳子什么关系!
这下,可真就有意思了。
一根藤上,结了两个瓜。
徐望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夹,打开,抽出里面所有的法币,厚厚一叠,足有两三百块。他没有数,直接弯下腰,把钱塞进了曾永那件破烂号衣的口袋里。
“拿着,喝酒,换身像样的衣服。”
曾永的身体僵住了。他感受着口袋里沉甸甸的厚度,那叠钞票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有点疼,却又那么不真实。
“长……长官……这……这太多了……小的……小的不敢要……”他结结巴巴地推辞,声音都在发抖。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徐望-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这是你应得的。”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的杜彦龙。
“老杜。”
“在!老板!”杜彦龙一个激灵,腰立刻挺得笔直。
“这么机灵的人,天天在街上拉车,屈才了。”
“老板教训的是!”杜彦龙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冲着徐望川深深一躬,“是我有眼无珠!我回去……回去就给曾永安排个好差事,让他当个小头目,管一帮兄弟!”
曾永听懂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因为偷看了几眼公馆里的风流事而发生这样的转折,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和过去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日子,彻底不一样了。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栽培!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长官的!”
办公室内,只剩下徐望川和宫九。
“组长,要不要现在就对苏盛和苏灏进行秘密监控?”宫九问道。
“不。”徐望川摇头,“就凭军政部次长的能力,咱们的人只要出现在他周围,他立刻就会察觉。”
“如果以特务处的名义动黄月华的话,也会引起苏盛的警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敲。
“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徐望川转过身,叫来了顾珂若,让她把秦铮、吴泊宁、卢静怡三个新人,还有刚刚伤愈归队的马驰原全都叫了过来。
很快,几个年轻人站在了办公室里,神情肃穆。
“从今天起,你们第一次的实战要开始了。”徐望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秦铮,马驰原,你们两个一组。带人,把新月里公寓外围给我看死了。我不要你们抵近侦察,我只要知道每天有几辆车进去,车牌号多少,什么人下的车。记住,只许用眼睛看,不许有任何多余动作。”
“是!”秦铮和马驰原挺直了胸膛。
“吴泊宁。”徐望川看向这个富家子弟。
“到!”
“中央俱乐部,想办法混进去。我要你成为那里的常客,给我盯住黄月华在俱乐部里接触的每一个人。”
吴泊宁眼睛一亮,这正是他的长项:“组长放心!”
“卢静怡。”徐望川最后看向她,“你和顾珂若一组,所有关于黄月华的情报,包括她发表过的每一篇文章,她每一天的行动路线,全部汇总到你那里。我要你从中找出她的行为规律、她的弱点。”
“明白。”卢静怡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
“老九,你亲自把这个娘们的行动轨迹给我摸清楚!”
“好嘞,组长。”宫九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任务分配完毕,所有人都看着徐望川,等待着最关键的指令——如何动手。
既然官方的身份是束缚,那就干脆抛开它。
徐望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不行我亲自下场劫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