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徐望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马驰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感觉站长办公室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十几度。
“你下去,告诉马科长和周科长,我马上去审讯室。”
“是!”
马驰原敬了个礼,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望川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条缝。
“呼——”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发热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些许。
不能慌。
现在发火,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想抓红党。
那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北平站,包括他自己。
这出戏,他必须演下去。
不但要演,还要演出一副欣喜若狂、大功告成的模样。
……
北平站的审讯室的味道和南京的一样,令人恶心。
徐望川走下潮湿的台阶,一眼就看到站在角落里满面红光的马三和周世光。
那两张脸,笑得跟刚从窑姐肚皮上爬起来一样,写满了邀功的油腻。
地上,一个穿着粗布棉袍的中年汉子被两个特务死死按住,满脸是血,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裤管。
他就是红党地下印刷点的负责人,老李,李成国。
在他旁边,那台老旧的油印机滚筒上,还沾着未干的油墨和几点暗红的血迹。
看到徐望川,马三立刻颠儿颠儿地迎了上来,献宝似的递上一张烧得只剩半截的纸。
“站长,您看!《告华北同胞书》!铁证如山!这可是条大鱼!”
周世光也凑过来,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学究的口吻补充:“站长,这次行动干净利落,人赃并获。南京那边知道了,一定会对咱们北平站刮目相看。”
徐望川接过那张又黏又湿的传单。
纸上的字迹被血浸透,模糊不清,但那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儿,却仿佛要从纸背上烧出来。
他把纸攥在手心,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老李面前。
他必须笑。
他扯动嘴角,脸上挤出一个冷酷的、扭曲的弧度。
“干得不错。”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马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马三一个趔趄。
“雷厉风行,领会我的意图很透彻嘛。”
马三和周世光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更浓了。
“都是站长您指挥有方!”
“是啊,我们就是您手里的枪,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徐望川看着他们谄媚的嘴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顶到嗓子眼的恶心。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们,而是蹲下身,与老李平视。
“姓名,职务,你们的上线是谁?”
老李抬起头,肿胀的眼皮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淬了火的恨意。
他没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徐望川。
马三在旁边不耐烦了,抬脚就踹在老李那条断腿上。
“妈的,站长问你话呢!哑巴了?”
老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身体剧烈地颤抖,但依旧一声不吭。
“站长,您歇着。”马三狞笑着搓了搓手,“这种硬骨头我见多了。把他交给兄弟们,老虎凳、辣椒水、竹签子轮番伺候一遍,我保证,天亮之前,他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稍安勿躁。”
徐望川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这种读过书的赤色分子,信仰比命都硬。你把他折磨死了,除了多一具尸体向南京邀功,还能得到什么?”
“我……”马三一时语塞。
“我要的是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是北平所有地下党的名单!”徐望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不是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功劳。你那套对付地痞流氓的手段,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话让马三和周世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们本以为是天大的功劳,到了徐望川嘴里,却成了“上不了台面”的粗活。
徐望川不再理会他们,重新蹲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老李嘴边。
“抽一支吧,能提提神。”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个老朋友。
老李看着他,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探头。
“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徐望川的脸上。
“狗特务!民族败类!你们会有报应的!”老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整个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
马三和周世光吓得脸都白了,马三抬手就要一枪托砸下去。
“住手!”
徐望川喝止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口黏稠的血痰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屈辱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将脸上的污秽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老李吐向他的那一刻,他心里闪过的念头不是愤怒,而是一丝敬意,和更深的痛苦。
骂得好。
可老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他妈是想救你。
徐望川擦完脸,将那方手帕随手扔在地上,仿佛扔掉了一件垃圾。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油印机前,用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滚筒。
“这玩意儿,也算是他们的枪。”他淡淡地说,“永远不要小看任何拿文字当武器的人。”
他转身对周世光下令:“把这里所有的物证,包括这台机器,全部封存,送到我的物证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碰触。”
这是在切断周世光和情报科继续深挖线索的可能。
周世光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名译电员匆匆跑下楼梯,神色激动。
“站长,南京戴老板的加急密电!”
徐望川接过电报。
不用看也知道,马三、周世光这两个王八蛋,果然越级上报了。
电文很短,是戴笠亲笔拟的。
“望川吾侄,北平一役,扬我国威。闻汝不仅能斩日寇,亦能安内患,文武双全,实乃党国不可多得之栋梁。盼再接再厉,肃清赤匪,为党国再立新功。雨农。”
徐望川看着电报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成了剿匪英雄。
他被戴笠亲手推到了一个他最不想站的位置上。
戴笠竟然称他为“吾侄”,自己这个狗特务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盘棋,彻底乱了套了。
徐望川手里的电报纸,被他无意识地一点点攥紧,揉成一团。
他转身,看着审讯室里所有的人,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都出去。”
“站长,这人……”马三还想说什么。
“我说,都出去。”徐望川的视线扫过他,“对付这种顽固分子,你们那套没用。我需要重新制定审讯方案。”
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老李。
“把他单独关押,派两个最可靠的人看着。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谁也不准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