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乐善堂”。
松室孝良还没睡。
他穿着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份情报,旁边是一壶已经凉透的清酒。
一份是关于亨得利钟表行被烧毁的报告。
另一份,是刚刚从潜伏在北平警察局的内线传回来的消息:北平站宣称救回了一名重要的幸存者。
“徐望川……”
松室孝良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那份关于徐望川的档案上轻轻敲击。
档案很厚,是殷汝耕花了大价钱从南京那边搞来的。
上面记录着这个年轻人在南京的所作所为。白川秀一,那个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就是折在这个人手里。
手段狠辣,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极度擅长利用舆论和政治手段。
“机关长阁下。”
一名副官跪在门外,低声汇报,“特高课那边询问,是否需要派行动组去协和医院进行灭口?如果那个幸存者真的是加藤君那门几人中的一个……”
“八嘎。”
松室孝良冷冷地骂了一句,“动动你的脑子。如果真的是他们,那个徐望川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协和医院吗?他恨不得把人藏在地缝里。”
“那……这是个圈套?”
“当然是圈套。”松室孝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酒,“支那人有句古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告诉我们,人就在这儿,快来杀啊。”
副官犹豫了一下:“那我们就置之不理?”
“不。”
松室孝良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那个徐望川的高明之处。这是个阳谋。就算我知道是圈套,我也不能完全无视。万一……万一真的有幸存者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帝国在华北的布局也不能冒这个险。”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松室孝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既然他搭了戏台,我们就得派人去捧个场。不过,不能用我们在北平的那些笨蛋。”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
“给‘玉兰’小姐打电话。”
副官一惊:“您是说……中岛小姐?”
“对。”松室孝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让她明天以北平慈善总会理事的身份,去协和医院‘慰问’一下伤员。女人的眼睛,有时候比枪好用。”
“我倒要看看,这位徐专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那是假的,那真的……又在哪里?”
松室孝良的目光投向了墙上的那幅华北地图。
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杀机,绝对不在那个被重兵把守的医院里。
但他必须去验证。
这就是博弈。
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
三辆美制雪佛兰卡车开着大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车身上印着“东亚矿业考察团”的字样。
头车副驾驶位上,中岛由纪夫推了推金丝眼镜,嫌弃地拍掉西装上的灰尘。
“该死的支那路况。”中岛骂了一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十公里,到了烽火台,把东西交给接应的人,这趟差事就算完了。”
后座的伊万·彼得罗夫打了个酒嗝。这个前沙俄炮兵上校怀里抱着个伏特加酒瓶子,那双总是醉醺醺的蓝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
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停车。”伊万突然开口,俄式汉语生硬得像石头。
中岛皱眉:“伊万君,你又要撒尿?”
“不对劲。”伊万把头探出窗外,鼻翼抽动,“太安静了。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这地方……有杀气。”
“杀气?”中岛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烟盒,“你们俄国人就是疑神疑鬼。这里是荒郊野外,除了几只野兔子,连个鬼影都——”
话音未落。
一声凄厉的夜枭叫声划破长空。
轰——!
没有任何预兆,头车前方十米处的地面突然炸开。
巨大的火光瞬间吞噬了路面,泥土混合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狠狠撞在山壁上,熄火了。
“敌袭!倒车!倒车!”中岛手里的烟盒飞了出去,歇斯底里地尖叫。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
车队尾部,山石崩塌,几块磨盘大的巨石滚落下来,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瓮中捉鳖。
“打!”
山崖顶上,雷振山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这一嗓子吼出了压抑半个月的火气。
他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以前在川军,那是三个人分五发子弹,打仗全靠大刀片子和这双烂草鞋。现在?老板说了,能用炸药解决的,绝不拼刺刀!能用子弹堆死的,绝不让人肉冲锋!
哒哒哒——哒哒哒——!
两侧山壁的草丛里,十二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喷出火舌。
交叉火力网密不透风,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而下。
中间那辆卡车的帆布篷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里面的几个日本特工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打成了马蜂窝,鲜血顺着车厢板缝往下流。
“手榴弹!给老子扔!别省着,管够!”雷振山一边换弹夹一边吼。
几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天而降。
这帮川军兄弟扔手榴弹那是绝活,以前没枪的时候就练这个。这会儿更是准得吓人,专门往驾驶室和车厢里招呼。
轰轰轰——!
就像是过年放鞭炮,爆炸声连成一片。
三辆卡车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棺材。
“啊——!”
几个浑身是火的日本人鬼叫着从车里滚出来,还没跑两步,就被机枪点名,身子一软,栽倒在路边的臭水沟里。
这就是屠杀。
没有任何战术博弈,就是纯粹的火力碾压。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古人诚不欺我。”
山崖高处的一块巨石后,周建生嚼着一根草根,看着下面的火海,感叹了一句。组长这套理论,真他娘的带劲。
“别感叹了。”
旁边,赵铁鹰趴在地上,眼睛盯着瞄准具,“那个俄国毛子跑了。”
下方的混乱中,伊万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素养。
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他就踹开车门,顺势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死角。那是唯一的射击盲区。
“我去抓活的。”周建生吐掉草根,整个人顺着山壁的一根绳索滑了下去。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排水沟里,伊万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满脸是血,正死死盯着上方。他听到了绳索摩擦的声音。
来了!
伊万猛地探头,举枪就要射击。
但他慢了。
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紧接着是一道寒光。
咔嚓!
伊万的手腕传来剧痛,勃朗宁脱手飞出。
周建生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身形一矮,钻进伊万怀里,右手呈爪,扣住对方的肩膀关节,猛地一卸。
“啊!”
伊万惨叫。
紧接着是膝盖、手肘。
不到三秒钟。
这个曾经在东线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沙俄炮兵上校,四肢关节全部被卸掉,软得像一滩烂泥,瘫在臭水沟里喘气。
周建生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着他:“组长说了,留口气就行。”
另一边。
中岛由纪夫命大,躲在烧毁的引擎盖后面,手里抓着那个装满胶卷的公文包,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那种机枪的配置和交叉火力的打法,这是正规军!绝对是正规军!支那军队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八嘎!我是大日本帝国……”
他刚想探头喊话投降。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中岛的半个天灵盖直接被掀飞,红的白的喷了一地。那句“大日本帝国”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山顶上,赵铁鹰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弹壳。
“废话真多。”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十分钟,全灭。
雷振山带着人冲下来打扫战场。
“快快快!都给老子麻利点!”
“地图!胶卷!还有那个奇怪的仪器,都搬走!”
“这几个死鬼身上的衣服,都给老子扒了!裤衩子都不许留!”
川军兄弟们干这个那是轻车熟路。
没一会儿,十几具光溜溜的尸体就被挂在了路边的歪脖子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