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这个山东汉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头也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他刚才,确实满脑子都是功劳。
周建生也松开了手,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变成了深深的迷茫和……一丝敬畏。
徐望川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道义凛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算计。
“感动完了?”他冷冷地问。
“人死了,戏还没唱完。这出戏,得唱给活人听。”
我操,这他妈不就是21世纪的危机公关三件套吗?控制内部口径,引导外部舆论,再跟利益相关方主动沟通……张小林这帮土鳖哪见过这个。
徐望川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已经像机关枪一样开始下令。
他猛地转向顾珂若,语气快得不给人任何思考的余地。
“给老板发报,用我们的专用密电码!”
顾珂若一个激灵,立刻坐到电台前。
“内容:张小林站长于东兴楼,为保护日方重要友人,与不明身份暴徒英勇搏斗,不幸殉国。现场惨烈,卑职忍痛善后,定将暴徒追查到底,以慰忠魂。”
这封电报,就是告诉戴笠:人我杀了,锅我甩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不等众人反应,徐望川的视线又“唰”地钉在周建生身上。
“不能全信那帮黑狗子,你!立刻去找马三!让他处理完东兴楼的破事后,不管是用钱砸还是用枪逼,明天一早,《大公报》和《北平晨报》的头版,必须是‘党国忠良血溅东兴楼,张小林为护友人英勇殉职’!”
“标题要用最大的字号!内容要多煽情有多煽情!照片要拍得惨不忍睹!”
这一下,周建生彻底懵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光是杀人,这是要把张小林这汉奸的尸体从坟里刨出来,再给他披上英雄的皮,让所有知情人,包括日本人,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太他妈狠了。
徐望川根本没理会他的震惊,再次转向顾珂若,声音愈发冰冷。
“再发一封!用通用密电,发给南京总部!”
“一,请求特务处协调外交部,主动联系日本驻北平领事馆,对松室孝良先生受到的惊吓,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慰问!”
“二,强调中日双方在维护华北地区稳定上,利益是一致的,我方将不惜一切代价缉拿真凶!”
“三,明确此事是一小撮不明真相的暴徒所为,绝对不能因此影响了中日邦交的大局!”
这第三道命令下达,整个地下室鸦雀无声。
吴泊宁和卢静怡这两个文化人,此刻看徐望川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处理后事?
这分明是把一场可能引爆整个华北局势的暗杀,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次“我帮你擦屁股”的示好,不仅把自己从最大的嫌疑人摘了出去,还反过来卖了日本人一个人情!
徐望川的操作已经把刚从学校出来的秦铮几人,看傻了,脑容量不够......
……
南京,特务处总部。
戴笠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秘书贾金南将一份刚收到的明码电报放在桌上。
戴笠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慰问日本人?缉拿真凶?不影响邦交大局?
“胡闹!”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徐望川在北平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译电科的人又送来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绝密”二字。
戴笠拆开,是徐望川用专属密电码发来的那份“真相”。
他只看了一眼,之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再回头看那份让他恼火的明码电报,两份一对照,戴笠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低声笑骂了出来。
“这个小滑头!杀人还要诛心呐!”
他把两份电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指着文件对贾金南说:
“看到没有?这才叫滴水不漏!杀人、邀功、安抚、布局,一气呵成!这张小林死了,还得谢谢他给办了这么个体面的追悼会!”
戴笠心情大好,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
“拟电!用和徐望川联系的密电码回!”
“就说……党国痛失栋梁!张小林同志的丧事,要大办,特办!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再翻一倍发下去!这件事,我要亲自上报委座,为他请功!”
贾金南听得眼皮直跳,处座这是要陪着徐望川一起演戏,而且还要把戏台子搭到委座面前去。
戴笠说完,又拿起另一份电报,直接扔给贾金南。
“就按望川的意思办!让外交部那帮人去跟日本人打交道,姿态一定要做足!要让他们感觉到我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再以特务处名义,给北平站发电!”
“兹任命,陆军少校徐望川,暂代北平站站长之职!陆军少校宫九,暂代北平站督查!即刻对北平站进行全面整顿,肃清内奸,重振旗鼓!”
……
两个小时后,北平,兴隆贸易公司地下室。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停止。
顾珂若拿着译好的电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当她念到“兹任命,陆军少校徐望川,暂代北平站站长之职”时,整个地下室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秦铮第一个反应过来,“嗷”的一声蹦了起来,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手心!
“站长!咱们的站长!”
压抑的欢呼声瞬间爆发。
徐望川正式成为了北平之主!
听到宫九也被任命为督查,徐望川更是心头一热。老九来了,那三十六个川军“狼崽子”也就不远了,自己在北平总算有了第一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武装力量。
然而,在一片狂喜之中,徐望川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
他接过那份任命电报,指尖轻轻拂过“暂代”两个字。
权力到手了,可接手的,是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烂摊子。
“站长!今晚必须喝一个!”秦铮兴奋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桌上,“他娘的,总算是在北平站稳脚跟了!”
“喝个屁。”
徐望川冷冰冰的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电报上的“暂代”二字。
“看清楚,是‘暂代’。戴老板这是让我来当这条鲶鱼,把水搅浑,可没说这条船就归我了。”
妈的,这哪是升官,这他妈是空降到敌军司令部当司令。手下全是前朝余孽,一个个油得能炒菜,指不定谁背后就藏着刀子。
他看着众人瞬间冷却下来的脸,继续说道:“北平站从上到下的人,现在除了马三,你们谁了解?”
徐望川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靠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就是最明确的逐客令。
顾珂若咬了咬嘴唇,轻轻拉了一下秦铮的衣袖,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地下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徐望川一个人。
他睁开眼,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