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秋意渐浓。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男人,倚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一份过期的《中央日报》,眼神却越过报纸上缘,落在街对面“同仁西药房”的二楼窗户上。
那里是党务调查科侦缉股股长,魏国雄的公寓。
男人叫白川秀一。
日本驻南京领事馆武官,南京特别调查班的最高负责人。
这两天,他换了三个身份。
昨天是来估衣巷淘换旧书的落魄教书匠。
今天是无所事事,靠在墙根看报的失业文员。
他每天只在这里停留半小时,不多不少。
然后便会混入人流,绕上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再出现在魏国雄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像一个幽灵,观察着街道上的每一个人。
拉黄包车的车夫,修鞋的匠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巡街的警察。
两天下来,他没发现任何异样。
没有鬼鬼祟祟的眼神,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出现的面孔。
一切都正常得像一杯白开水。
白川秀一将报纸折好,塞进袖口。
他基本可以确定,特务处那帮莽夫并没有发现魏国雄这条线。
苏盛父子的倒台,川岛静子的失联,或许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他那颗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特务处……终究是一群只会用刑的武夫,酒井君没有屈服。
他转身,慢悠悠地汇入下班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
煤油灯的灯芯被捻得极亮。
徐望川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纸条。
这些都是杜彦龙手下的那帮三教九流,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搜集到的全部“见闻”。
纸张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今日下午三点,目标出门,坐自家汽车,车牌号xxxx,去了城西茶楼。”
“目标在茶楼与一年轻男子见面,停留一小时。”
“晚六点,目标回家,路上在烟纸店买了一包哈德门。”
绝大部分情报,都和水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周建生看得直打哈欠,秦铮则在一旁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配枪。
只有宫九,还在一张一张地翻看,他的耐心异于常人。
“组长。”
宫九抽出其中一张纸条,递给徐望川。
“这份你看看。”
纸条来自一个在魏国雄家附近路口卖麦芽糖的小贩。
“目标楼下街角,这两天总有个戴眼镜的斯文人看报纸,一看就是半个钟头,不像过路的,也不像买东西的。”
徐望川看完,没有说话。
周建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线索?”
“南京城这么大,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有人在街边看报纸也值得记下来?”
秦铮也点头附和。
“是啊,说不定就是等人呢。这要是都算可疑,那满大街都是特务了。”
宫九也觉得可能只是巧合。
但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两天出现,有点奇怪。”
徐望川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
“宫九,把所有报告里,提到‘陌生人’、‘新面孔’、‘可疑的人’的纸条,全部找出来。”
宫九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办。
十几分钟后,二十多张内容各异的纸条被单独挑了出来,摆在徐望川面前。
“把南京地图拿过来。”
一张巨大的南京城区详图被铺在地上。
徐望川蹲下身,拿起一支红铅笔,开始在地图上做标记。
他看一张纸条,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圈,旁边标注上时间和简要描述。
“申时,宁海路街角,戴眼镜男人看报。”
第一个圈,画在了魏国雄公寓楼下。
“申时三刻,洪武路路口,问路的书生。”
第二个圈,画在了魏国雄上班的调查科大楼附近。
“酉时,太平路,看商店橱窗的男人,停留约十分钟。”
第三个圈,画在了魏国雄下班回家的路上。
“……”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周建生和秦铮也凑了过来,看着徐望川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红圈。
这些红圈,散落在地图各处,看上去毫无关联。
报告里的描述也各不相同。
有戴眼镜的,有穿长衫的,有提着公文包的。
可当徐望川画完最后一个圈,直起身子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些红圈,如果连成一条线,恰好完整地覆盖了魏国雄从家到单位,再从单位回家的全部动线。
并且,每一个红圈所在的位置,都是观察这条动线的绝佳视角。
“嘶……”
秦铮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头儿,这……这是同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还能是一整个戏班子吗?”
徐望川的声音很冷。
“你看这些报告的时间和地点。”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小时,每次出现的穿着打扮都不一样。”
“这是一种反跟踪侦察技巧。”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特务处和调查科的人,都喜欢定点潜伏,找个茶楼或者店铺,一蹲就是一天。因为这样最省事,也最安全。”
“只有顶级的特工,才会用这种‘流动哨’的方式。”
“他不是在跟踪魏国雄,他是在确认这条路线本身是否干净。”
徐望川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周建生脸上的轻松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妈的,我们的人撒出去两天了,居然没一个人发现这些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你们的错。”
徐望川摇摇头。
“杜彦龙的那些手下,都是普通人,他们能记下有这么个陌生人出现,已经很不错了。”
“能把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看出背后的人是个高手,这才是我们的价值。”
“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极强,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宫九的脸色也变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组长,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特务处或者调查科的人。”
徐望川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推论。
“他们没这么细致,也没这个脑子。”
“这是白川秀一本人,或者他手下最顶尖的王牌。”
“他在亲自下场,确认魏国雄这条线的‘安全性’。”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铮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这两天,自以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监视着网里的那条鱼。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有一条最毒的蛇,一直在他们网外,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徐望川点破,他们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只要他们的人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多看两眼,或者试图靠近盘问。
对方会立刻警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那时,所有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头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撤掉人手吗?”
秦铮的声音有些发干。
“撤?”
徐望川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圈,嘴角反而向上翘了起来。
那不是笑意,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后的兴奋。
“为什么要撤?”
他走到秦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彦龙的人,继续保持原样,让他们负责广撒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徐望川转过身,看向宫九和周建生。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亲自带队。”
他停顿了一下,屋子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你们的目标,不再是魏国雄。”
徐望川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些被红笔圈出的观察点上,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火的钢。
“你们的目标,是去找到那个‘看报纸的人’,那个‘问路的人’,那个‘喝茶的人’。”
“我要你们像影子一样跟住这个影子。”
“记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们要做那只抓黄雀的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