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处会议室。
戴笠的办公室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厚重深蓝色窗帘的门,就是这间不对外挂牌的会议室。一张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桌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戴笠坐在主位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川岛静子的供词。
一份,是酒井良平的口供。
另一份,是苏氏父子的供词。
行动科科长陈啸云、情报科科长沈清云、副科长沈怀远,分坐在长桌两侧。三个都是特务处响当当的人物,此刻却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徐望川站在门边,像个书记员,但他知道,今天他不是来旁听的。
“都看看吧。”
戴笠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用两根手指,将那两份薄薄的纸推向桌子中央。
陈啸云是第一个伸手拿的。他性子最急,看东西也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当看到“刺杀汉斯·冯·赛克特”这几个字时,他的手背上青筋一下就爆了起来。再看到“魏国雄”和“党务调查科侦缉股股长”时,他手里的纸都被捏出了褶皱。
“处座!”陈啸云“啪”地一下把口供拍在桌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脸膛涨得通红,“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日本人要动赛克特将军,咱们调查科的同僚里出了内鬼!我马上带人,去把那个叫什么‘钟表匠’的王八蛋和姓魏的叛徒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行动派的血性。抓人,审讯,枪毙,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抓?”
坐在他对面的情报科科长沈清云开了口,声音平淡,像是在泼一盆冷水。
“陈科长,你知道‘钟表匠’是谁吗?”
“管他是谁!到了咱们行动科的手里,是龙也得盘着!”陈啸云梗着脖子。
“他的真名叫黑泽健太。”沈清云推了推眼镜,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更厚的卷宗,翻开,“三年前,华北。咱们在天津的一个货运站安全屋,一个七人行动小组,一夜之间,全没了。现场只找到一枚被改造过的7.7毫米步枪弹壳,发射距离超过六百米。两个月后,还是在天津,一个负责接应的副站长,连同他一家老小,死于煤气爆炸。调查结果是,有人在他家厨房的煤气管道上装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压力引爆装置。这两件事,都是这个黑泽健太的手笔。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主修的就是精密爆破和狙击。这个人,是传奇杀手,我们连他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陈啸云的脸色由红转青。
他知道沈清云说的案子,那是行动科的耻辱。
他没想到,凶手竟然就是这个“钟表匠”。
“黑泽健太是条毒蛇,不好抓。”一直沉默的沈怀远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但分析的问题却更加要害,“但更烫手的是魏国雄。处座,诸位,魏国雄不是苏盛。苏盛是军政部的,咱们抓他,名正言顺。可魏国雄是党务调查科的人,是徐恩曾的心腹干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铁证,我们直接动一个兄弟部门的股长,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向徐恩曾公开宣战。明天,一本参我们特务处滥用职权、构陷同僚的折子,就能直接递到委员长的办公桌上。到时候,我们抓汉奸的功劳,就变成了派系斗争的罪证。”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啸云想抓,但沈清云告诉他,对手太强,硬抓可能就是送死。
沈怀远则告诉他,这人根本不能抓,抓了就是政治灾难。
抓,还是不抓?怎么抓?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主位的戴笠身上。
戴笠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门边那个一直笔直站立的年轻人身上。
“望川,别杵着,你说说。”
一瞬间,三位科长级别的大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徐望川。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以为然。
“报告处座,各位长官。”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认为,现在川岛静子、酒井良平,还有苏家父子都已落网,日本人在南京的情报网,特别是这个‘特别调查班’,基本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但这件事,瞒不了白川秀一太久。”
他没有立刻提出方案,而是先分析起了对手的心理。
“我要是白川秀一。我手下的头号女间谍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派去接替小林雄介的情报组长也同时失联,我安插在军政部的棋子苏盛突然被抄家。我会怎么想?”
徐望川自问自答:“我只会想到一种可能:我的网络暴露了,而且是毁灭性的暴露。那么,我接下去会做什么?第一,切断所有还能切断的联络,命令所有潜伏人员进入静默状态。第二,评估损失,向东京方面汇报,然后等待时机重建。我们现在去抓人,只会加速这个过程。”
沈清云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手上唯一的,还‘活’着的线索,就是这个刺杀赛克特将军的计划。”徐望川的语速加快,“因为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不到最后一刻,白川秀一不会轻易放弃。而要执行这个计划,他离不开来自我们政府内部的情报支持。这个人,就是魏国雄。”
“所以,”徐望川的目光扫过陈啸云和沈怀远,“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动魏国雄。我们一动他,就等于告诉白川秀一,我们连他这张底牌都知道了。他会立刻掐断联系,命令‘钟表匠’撤离或者无限期蛰伏。到时候,我们不但抓不到这个顶尖杀手,就连给魏国雄定罪的铁证都拿不到。”
“那你的意思是?”戴笠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徐望川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让白川秀一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碰巧抓了苏盛,碰巧端了川岛静子。让他认为,魏国雄这条线还是安全的。”
“我们要对魏国雄进行最严密的秘密监控,但他本人不能察觉。同时,我们非但不能因为有刺杀威胁就把赛克特将军藏起来,反而要放出风去,就说德国军事顾问团近期会频繁视察几个重要的军事单位,为接下来的剿匪计划做准备。”
“什么?”陈啸云失声叫了出来,“拿赛克特将军当诱饵?望川你疯了!那可是委座的贵客,德国总顾问!他要是在南京掉一根头发,咱们整个特务处都得跟着掉脑袋!”
“我没疯,陈科长。”徐望川迎着陈啸云的目光,一字一顿,“魏国雄是鱼饵,用来吊着白川秀一这条线。而赛克特将军,是我们钓出‘钟表匠’黑泽健太这条过江龙的唯一鱼饵。只要他想动手,就必须露面。我们把战场设好,张开网,等他自己钻进来。”
“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不懂魏国雄,那以白川秀一的能力,不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吗?”沈清云问道。
“沈科长,我们现在就是在赌,同时必须加强赛克特将军的暗中保护。”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处座。”戴笠秘书贾金南快速走了进来,并递给戴笠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