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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杭州特训班门口。

福特轿车并未熄火,排气管有节奏地喷吐着白色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车前,宫九正低头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自己的配枪,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周建生则像一头沉默的蛮牛,将一件件沉重的行李搬进后备箱。

不远处,顾珂若正和新来的卢静怡低声交谈,似乎是在传授一些南京的人情世故。卢静怡抱着双臂,偶尔点点头,神情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另一边,秦铮靠着车门抽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他整个人像一块融入黑暗的岩石。吴泊宁则戴着他的金丝眼镜,借着昏黄的车灯,专注地研究着一张南京城的地图。

徐望川站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下特训班的轮廓。三个月,从一个书记室的文员到手握别人生死的组长,这里像一个熔炉,把他炼成了一件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兵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几个即将与他共赴龙潭虎穴的下属。

“都准备好了?”

众人动作一顿,齐齐望向他。

“出发。”徐望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驶入晨曦微露的杭州城,最终停在了火车站前。这里是浙江的交通枢纽,即便天还未大亮,站前广场也已是人声鼎沸。卖早点的,拉洋车的,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喧闹的浮世绘。

“这中统和咱们军统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给党国办事吗?”新来的吴泊宁扶了扶眼镜,看着站内那些穿着蓝色粗布长衫、眼神四处乱瞟的便衣,好奇地问。

顾珂若撇撇嘴,低声解释:“当然不一样。咱们是军统,归军事委员会,拿枪的。他们是中统,归中央党部,玩笔杆子的。简单说,咱们是戴老板的刀,他们是陈家兄弟的狗。两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碰上了也最好绕着走。”

这番话像是特意说给几个新人听的。秦铮没作声,只是把手揣进了兜里,握住了里面的东西。卢静怡则露出一丝不屑,在她看来,这些都上不了台面。

徐望川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领着众人走向检票口。离开特训班,踏入这片人间的土地,战争就已经开始了。他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检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旅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行李掉了一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只见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布衫的汉子,从不同方向合围过来,目标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衣、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文弱瘦削,但身手却异常敏捷。他在混乱的人群中像条滑鱼,左冲右突,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抓捕。

周建生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手已经按向了腰间。徐望川头也没回,只是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搭。周建生全身一僵,立刻停住了脚步。

“看戏就行,不关我们的事。”徐望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新来的秦铮和吴泊宁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眼看着一个同胞被追捕,自己的长官却如此冷漠,这与他们在特训班里学到的“忠勇爱国”似乎背道而驰。卢静怡更是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新上司未免太过冷血。

“是中统的人在抓红党。”宫九在徐望川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算是给新人解惑,“这是他们的活儿,我们插手,就是坏了规矩,抢了功劳。”

说话间,那个灰衣男子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背后是一排行李车,前面是三个如狼似虎的中统特务。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着猫抓老鼠般的狞笑,一步步逼近。

“跑啊,你再跑啊!”横肉脸的特务从腰间抽出了一根甩棍,“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灰衣男子喘着粗气,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行李车,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似乎准备销毁什么东西。

一切都完了。

就在中统特务猛虎扑食般冲上去的瞬间,站在人群外围的徐望川,看似无意地抬了抬脚。

他的皮鞋尖,轻轻踢中了一颗混在尘土里的碎石子。

那颗小石子,毫不起眼,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偏不倚,打在了最前方一辆满载着厚重木箱的行李车的轮轴卡榫上。

“啪”的一声轻响,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那辆行李车猛地一晃,沉重的木箱因为惯性瞬间倾斜。

“轰隆——!”

整辆车轰然侧翻,堆积如山的行李像山崩一样砸了下来,正好挡在了三个中统特务的身前,激起漫天灰尘。巨大的声响和混乱,让抓捕行动戛然而止。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手脚并用地翻过倒塌的行李车,不顾一切地冲向另一侧的月台。

在即将消失于人海的前一秒,他猛地回过头。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堆混乱的行李,而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视线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最后,与那个在混乱中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灰衣男子的眼中充满了惊疑和巨大的不解。

是他?为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他身形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操!废物!”

抓捕失败的横肉脸特务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在翻倒的木箱上,破口大骂。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回去没法跟科长交代。

他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环视四周。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尖叫躲闪的人群里,有那么一小撮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七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干净,气质也与周围的平民截然不同。最关键的是,从始至终,他们一步未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猴戏。

这种镇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横肉脸特务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觉得一定是这伙人搞的鬼。

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几名中统特务立刻会意,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站住!”

横肉脸大步走到徐望川面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徐望川的脑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新来的卢静怡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秦铮和周建生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枪柄,肌肉瞬间绷紧,只要徐望川一个眼神,他们就会当场拔枪。

冲突一触即发。

横肉脸特务盯着徐望川,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刚才为什么不跑?说!是不是跟那个红党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