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这样,不急不慢地过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谁追谁,没有谁等谁。
就是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就是她出门的时候他自然地走在她旁边,他煮好咖啡的时候她自然地端起来喝。
就是老太太撮合他们的时候她没有拒绝,他求之不得。
就是有一天,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手背碰到手背,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像藤蔓攀上墙壁,缠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笑了,她也笑了,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他看到了。
天很高,云很淡,东京的秋天快要结束了。
再过一阵子,红叶就要落了,冬天就要来了。
但鬼众道觉得,今年的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
那天傍晚,老太太去附近的朋友家做客,晚饭不回来吃。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瑷在厨房里煮面,鬼众道坐在客厅里喝茶。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客厅里的他。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背脊挺直,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跟她对上了。
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扇门,对视了几秒。
王瑷先动了,她把锅盖揭开,面已经煮好了。
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油。
清汤是他的,红油是她的。
她把碗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她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吃了几口,都没说话。
面很好吃,老太太出门前熬好了汤底,骨头汤,白白的,浓得像奶。
但王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她问。
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你是哪里人”,是“你到底是谁”。
鬼众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决定要打开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的笃定。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淡不一,画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你觉得我是谁?”他反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不是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镇定。
她早就察觉了,从他在甜品店坐到她对面那一刻起,她的直觉就在告诉她,这个人不对。
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深到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她一直没有问,是因为跟她没有关系。
他是人还是鬼,是妖还是魔,都不关她的事。
她不关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客厅里喝茶,她擦头发的时候他站在后面帮她绞干水分,下雨的时候他的手握着伞柄盖在她手上,他们之间的手背碰到手背的时候谁都没有躲开。
“你要跟我在一起,”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轻了一些,“我总要知道,我到底要跟谁在一起。”
鬼众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你到底是谁”,是“你要跟我在一起”。
她把顺序调换了。
不是因为他是谁,他是什么,所以他们能不能在一起。
而是他们快要在一起了,所以她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在乎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存在本身。
鬼众道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清汤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把那层膜用筷子挑开,搅了搅,让热气重新冒上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瑷。
“我不是人,”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是妖兽。”
王瑷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不是害怕,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妖兽,”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吃人的?”
“有些吃,”他说,“我不吃。”
“那你吃什么?”
“普通的食物。跟人一样。”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能变成什么样子?”
鬼众道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妖兽本体是狰狞的,是黑暗的,是被人类恐惧和憎恨的。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类面前显露过本体,因为不需要。
人类看到他的本体只会做一件事——尖叫,逃跑,或者拿起武器攻击。
他看着王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不想在她眼睛里看到恐惧,但他更不想骗她。
“很丑,”他说,“你不会想看的。”
王瑷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
面已经坨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她吃完,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把纸叠好放在碗旁边。
“丑不丑,”她说,“不是你说了算的。”
鬼众道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瑷站起来,把他的碗也收走了。
他碗里的面几乎没动,她端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把碗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手上全是泡沫,一只碗在水里被她转着圈地洗,已经洗了很久了。
他看出来了,她不是在洗碗,她是在想事情。
他靠在门框上,等着。
王瑷把那只碗洗了又洗,洗到碗壁摸起来咯吱咯吱响了,才关掉水龙头。
她把手擦干,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厨房的灯在他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覆盖了他的胸口和肩膀。
“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吗?”她问。
他当然有事瞒着她。
不只一件。
从老太太不是他亲戚开始,到他的妖兽身份,到他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
妖兽身份她问了他就说了,老太太的事他也承认。
但梦里的事,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的梦干净得像一池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