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就够了。
但他高估了自己。
看一眼不够,看两眼也不够,看十眼也不够。
他想一直看着她,想让她看到他,想让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她看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梦里的温度,只有看陌生人的平淡。
那种平淡比她的拒绝更让他难受。
鬼众道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身走进夜色里。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走在神保町的古书店街上,两边的店铺在陆续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耐心了。
妖兽的寿命很长,几百年,几千年,他有的是时间。
他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她慢慢认识他,慢慢熟悉他,慢慢不把他当陌生人。
但他不想等了。
他不想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不想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胸口,连停都不停一下。
不想她每次看到他,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像看到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盏路灯。
他甚至宁愿她生气,宁愿她骂他,宁愿她像在梦里那样按着他的胸口说“出去”。
至少那是情绪。
至少她在乎。
但她在现实里什么都不给他。
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说“你在跟踪我”,说“别再跟了”,然后走了。
鬼众道走到街角,停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东京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地面的光照成暗红色。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紫色裙子,低头看手机。
那一刻他以为他可以等。
现在他知道,他等不了。
一天都等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街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跟他高大的身材形成荒谬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才是真正的他——不管外表多强大,在她面前,他就是一个缩成一团的东西。
渺小的,卑微的,不知所措的。
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想点一根,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他不想抽烟。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明天。
也许明天她会在那个咖啡厅,也许明天她不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也许明天她会对他说一句比“别再跟了”更长的话。
也许。
鬼众道转身走向地铁站。
他的背影在街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行走在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影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王瑷站在街对面的一个书店门口,看着他离开。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本来已经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他从书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蜷着,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
那个动作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见过这个画面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恍惚。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出古书店街,消失在街角。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跟她见过的任何眼神都不一样。
不是欲望,不是好奇,不是审视。
是那种——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但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她没有见过那种眼神。
但她觉得,她好像在梦里见过。
……
鬼众道站在那栋老式日式住宅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透明的包装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光。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流畅的线条。
头发比平时放下来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一个普通的、来探望亲戚的年轻人。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整了整衣领,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房东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她不认识他。
但当她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温暖的事情。
鬼众道的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普通的深褐色,温润的,诚恳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感。
他的能力不只是入梦,他还可以在人的意识里植入一些小小的暗示,不是控制,是引导。
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画一道涟漪,水会自己顺着那个方向流动。
“阿姨,我是你远房侄子,从乡下来看您。”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特有的恭敬。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好像在记忆的深处摸索着什么,摸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小时候见过的,长大了,变样了,但眉眼间还有当年的影子。
“哦……哦!”她的声音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血缘关系的执着信任。
“是你啊!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吃饭了没有?阿姨给你煮碗面?”
鬼众道跨进院子,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棵红叶落尽的树,扫过走廊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她在。
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楼上飘下来,混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让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在客厅里坐了下来,把果篮放在桌上。
老太太去厨房倒茶,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真正来拜访长辈的好青年。
他的目光落在壁龛上挂着的一幅字上——“一期一会”。
四个字,毛笔写的,笔力苍劲。
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楼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踩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王瑷出现在楼梯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白色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棉质长裤,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大概是下来倒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