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蒙没说话。
普通老人。
干爹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能让任何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普通老人。
但你走近了,撕开那层皮,底下是一头狼。
哪怕老了,牙齿钝了,他也是吃肉喝血的狼王。
他不允许反抗,他认为他的安排是保护,是照顾。
但其实是独裁,是霸道。
熙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冻柠茶。
杯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
“熙蒙。”王瑷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熙蒙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
她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
他想起一件事——他查过她的枪会记录,查过她的银行账户,查过她的住址。他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他知道。
如果他告诉她,他一开始就在监控里跟踪她,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怕?
“小瑷。”他说。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熙蒙深吸了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单行道。是在监控里。”
王瑷看着他,没有表情变化。
“我每天都在翻澳门的公共监控,”他说,“那天在大三巴看到你,觉得你很好看,就截了图。后来每天都会找你的画面看。你去了哪里,喝了什么,穿了什么衣服——我都知道。”
他说完了。
王瑷沉默了几秒。
喷泉的水声哗哗的,游客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我知道。”她说。
熙蒙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就看到我的,”她说,“你在单行道第一次跟我说话,说‘听你口音像港岛的’。但你只听了我说两句话。两句话就能听出口音,除非你提前知道我是从港岛来的。”
熙蒙张了张嘴。
“你还查了我的身份证,对不对?”她问。
熙蒙没说话。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生气。”
熙蒙看着她,心跳很快。
“你不生气?”他问。
王瑷想了想。
“你查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好看,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疑。你跟踪我,是因为你想认识我,不是因为你想害我。”
她顿了顿。
“而且你后来不藏了。你光明正大地来找我,带我去了你喜欢的地方,在我面前喝你从来不喝的甘蔗汁。”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挺笨的。”
熙蒙低下头,笑了。
笑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勾住了他的。
喷泉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议事亭前地的阳光很好,碎石路上的波浪纹马赛克在阳光下泛着光。
熙蒙忽然想起干爹刚才看王瑷的那一眼。
他心里很沉,但他没有松手。
干爹知道了。
干爹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会让王瑷变成干爹手里的牌。
她不是牌。
她是他的命。
……
“熙蒙。”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熙蒙看着她。
“是。”他说。
她点了点头。“那等你觉得能说的时候再说。”
熙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生气?”他问。
“你瞒着我,一定有你的理由,”她说,“等那个理由没有了,你就会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熙蒙。”她说得很随意。
熙蒙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相信是什么感觉。
干爹相信他,是因为他能干活。
熙旺相信他,是因为他们是兄弟。
王瑷相信他,没有原因。
就是因为他是熙蒙。
他伸手覆在她手指上。
“小瑷。”
“嗯。”
“那个阿伯如果再来找你,你不要跟他说话。”
王瑷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熙蒙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
王瑷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
熙蒙愣住了。“你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带着怕。”
熙蒙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他,对吧?”
熙蒙没有说话。
“你不用告诉我他是谁,”她把手塞进熙蒙手中,熙蒙握住,“但你让我不要跟他说话,我就不跟他说。”
熙蒙看着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
“你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不问。”
她抽出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走不走?”
“去哪?”
“随便。你定。”
熙蒙站起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担忧,没有好奇,没有恐惧。
她就是站在那里,等他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说过她是自己来的澳门。她说她喜欢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海,一个人喝咖啡。
她说她不需要别人。
她确实不需要。
但她选择跟他在一起。
熙蒙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那种牵。
“走吧。”他说。
“去哪?”
“造船厂。”
“又去造船厂?”
“嗯。”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不是说不能说吗?”
“有些能说。有些不能。”
“那你说能说的。”
熙蒙牵着她的手,往造船厂的方向走。
“那个阿伯,”他说“我认识他。”
“嗯。”
“他是我干爹。”
王瑷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怕他。”她问。
熙蒙想了想。“不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干爹之间的关系。
不是父子,不是师徒,不是上下级。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欠干爹一条命,干爹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笔债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还不清。
“是什么?”王瑷问。
“是债。”熙蒙说。
王瑷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了造船厂的门口。铁门还是半开着,墙上的薜荔又长密了一些。
她松开他的手,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个地方,”她说,“是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自己喜欢的地方,分享给喜欢的人。”
熙蒙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瑷。”他叫她。
“嗯。”
“如果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你会不会讨厌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杀过人吗?”她问。
熙蒙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他没有办法撒谎。
“嗯。”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