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观塘。
工业区旁边的报刊亭。
卖报的陈伯跟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把一扎一扎的报纸和杂志码在铁架子上。
《正午日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他自己的经验。
这份报纸，每天都是最先卖完的。
六点钟刚过，第一个客人来了。
穿着工厂制服的年轻仔，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两块钱。
“陈伯，《正午日报》。”
“来，刚到的。”
年轻仔接过报纸，靠在报刊亭旁边就翻开了。
翻了两页，忽然不动了。
“陈伯！”
“怎么了？”
“你看这个！你看这个！”
年轻仔举着报纸，手指戳在中间那一版。
陈伯眯着眼凑过去看了半天。
标题四个大字——“正午会员”。
下面一行小字：凡注册正午传媒会员，即可享受以下权益。
陈伯不太看得懂。
但年轻仔已经念出来了。
“新片优先场！”
“唱片会员价！”
“主创见面会优先入场！”
“积分兑换礼品！”
“生日当月赠电影票一张！”
年轻仔的声音越念越大。
旁边路过的几个上班族都停下来了。
“什么东西？”
“正午搞会员了！”
“会员？什么意思？”
年轻仔把报纸摊开给他们看。
“就是你去注册一下，填个表，以后看正午的电影、买正午的唱片，都有优惠。”
“还有beyond的演唱会，只有会员才能买票！”
“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的反应全变了。
“beyond的演唱会？只有会员？”
“报纸上写的！你自己看！”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抢过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免费的？”
“报纸上说注册不收钱。”
“不收钱？”
大叔表情很复杂，“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信你自己打电话去问。”
年轻仔指着报纸下面的一行字，“这里有电话号码。”
大叔盯着那行号码看了三秒。
转身就往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跑。
报刊亭旁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全在看那份《正午日报》。
“这个积分兑换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每买一张票，积一分。积够多少分，可以换东西。”
“换什么东西？”
“上面写了，徽章、海报，还有签名照。”
“签名照？谁的签名照？”
“beyond的呗！说不定还有周星星跟正哥的！”
人越聚越多。
有人兴奋。
也有人摇头。
“我怎么觉得不靠谱？”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免费注册，还给你这么多东西？人家图什么？”
“人家图你去看电影买唱片呗。”
“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以前我也看电影买唱片。”
“以前你有生日送电影票吗？”
“……没有。”
“以前你有优先场吗？”
“……也没有。”
“这不就结了。”
眼镜中年人沉默了几秒。
“那个电话号码多少？我也打一个。”
……
上午九点。
正午传媒总部。
前台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半就没停过。
两部电话，同时响。
接线的小姑娘姓何，刚入职三个月。
她一只手接左边的电话，一只手拿笔记录。
“您好，正午传媒，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喂？你们那个会员是真的吗？”
“是真的，先生。您可以到我们的院线或者指定唱片店填写注册表……”“不收钱？”
“不收钱。”
“那你们图什么？”
何小姐已经被问了四十多遍这个问题了。
她的回答已经熟练到能倒着说。
“先生，我们是希望给支持正午的观众提供更好的服务。注册完全免费，您可以随时到我们的院线……”“好好好，我知道了。”
对面打断她，“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beyond演唱会是真的吗？真的只有会员能买票？”
“是的，先生。”
“那我今天就去注册！在哪里注册来着？”
“您可以到以下院线或指定唱片店……”
她话还没说完，左手边的电话也响了。
何小姐只能先跟这位先生道歉，挂断，接起另一部。
“您好，正午传媒。”
“小姐你好！我是油麻地的！想问一下你们那个会员的事……”
又是一样的问题。
又是一样的流程。
何小姐觉得自己今天嗓子肯定要哑。
到了中午十二点，她终于找到机会喝了口水。
主管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记录纸。
“小何，上午接了多少个电话？”
何小姐翻了翻本子。
“一百三十七个。”
主管愣了。
“一百三十……”“七个。”
何小姐补充了一句，嗓子已经沙了。
主管拿过登记本，从头翻到尾。
全是同一类问题。
“会员是真的吗？”
“真的不收钱？”
“beyond演唱会只有会员能买票？”
“怎么注册？”
“去哪里注册？”
千篇一律。
但每一个电话背后，都是一个真金白银想掏钱的人。
主管合上本子，转身就往楼上跑。
他得跟谭韵芝汇报。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预期了。
……
九龙城。
菜市场旁边的茶餐厅。
中午饭点，挤满了人。
两个中年阿姨坐在角落，面前一人一碗云吞面。
“花姐，你今天看报纸了没有？”
“哪份？”
“《正午日报》啊！我老公一大早买回来的。”
“看了看了。”
花姐夹起一只云吞，“你说那个什么会员吧？”
“对！你说靠不靠谱？”
花姐嚼了嚼云吞，摇摇头。
“我觉得不靠谱。”
“为什么？”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免费注册，还送这送那？”
“可是我老公说，人家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电影多买唱片。”
“那不就是了？”
花姐放下筷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以为免费？到头来还不是从你口袋里掏钱。”
“那倒也是……”
旁边桌一个穿着厂服的年轻仔听不下去了，直接插嘴。
“阿姨，你们说的那个正午会员，我已经注册了。”
两个阿姨同时转头。
“你注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