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便臣站直。
“是。”
他转身要走。
上司又开口。
“罗便臣。”
他停住。
“如果下一次bbc再播他。”
“你就不用坐这个位置了。”
罗便臣没回头。
“明白。”
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
鞋底踩在地板上。
一声一声。
他走到窗边，站住。
外面是港岛的夜。
灯很多。
路很多。
可他觉得每一条路都在堵。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唱歌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支烟。
他没拿出来。
港府里不能抽烟。
他现在连喘气都要看地方。
邵氏大楼。
方一华的办公室。
灯开了一半。
桌上放着一份 bbc 报道抄本。
旁边还有一杯凉茶。
冰块早就化了。
她把抄本看完。
没动。
助理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文件。
不敢进来。
方一华把抄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停在那里。
“谁也别想让我离开我的家。”
她看了一会。
然后把抄本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纸团撞到桶边，弹了一下。
掉进去。
助理进来。
“华姐。”
方一华靠进椅背。
“从今天开始。”
“邵氏旗下的报纸。”
“不要再主动写陈维正的负面新闻。”
助理愣住。
“华姐……这是……”
方一华把凉茶端起来。
杯子外壁有水。
水滴落在桌面。
“不写。”
“等风向。”
助理把文件放下。
“那之前安排的那些稿子？”
方一华把杯子放回桌上。
“撤。”
“已经排版的，撤。”
“撤不了的，换别的。”
助理低头记。
记了两笔，又抬头。
“我们是不是……”
她没敢说完。
方一华看她。
“是不是什么？”
助理把笔握紧。
“是不是风头不对。”
方一华没答。
她看向垃圾桶。
那团抄本还露出一个角。
她想起那天在正午影业。
陈维正把中银开户函放在桌上。
他说，1984年了。
那时她觉得他在装。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装。
他是早就看见了后面的路。
方一华把抽屉拉开。
里面躺着那份华星唱片合同。
她看了两秒。
把抽屉推回去。
“华姐。”
“我们要不要联系他？”
方一华摇头。
“不联系。”
“现在联系，就是我们求他。”
“以前是我们送合同。”
“以后可能是他挑人。”
助理把声音放低。
“那我们怎么办？”
方一华把桌上那支没点的烟拿起来。
她把烟放回桌上。
“等。”
“等港府下一步。”
“等bbc下一条。”
“等陈维正自己出招。”
“谁先急，谁输。”
助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方一华又开口。
“把今晚的会议记录拿给我。”
助理回头。
“哪一份？”
方一华把手里的烟放回桌上。
“所有跟陈维正有关的。”
“我要重新看。”
助理走后，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方一华把垃圾桶拉回来。
她把那团抄本捡起来。
慢慢展开。
纸上的褶子压不平。
她把纸放在桌面。
用手掌压了很久。
她没说自己输了。
可她心里清楚。
这一局，她没赶上。
正午影业。
夜更深。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电视屏幕亮着。
录影带在机器里转。
bbc报道的回放刚结束。
陈维正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笔记本。
本子上写了五个词。
金融。
牌照。
人身。
渠道。
声誉。
前两个词下面画了线。
第三个词还没画。
他看着那个词。
人身。
他把电视机关掉。
屏幕黑下去。
屋里只剩风扇声。
他拿起笔。
在“人身”下面画了一道。
然后合上笔记本。
他伸手拿起电话。
转盘拨号。
号码是周建军以前留下的。
那串数字不长。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
对面没先说话。
只有一点电流声。
陈维正靠着椅背。
声音平静。
“帮我查一下罗便臣在香江的全部资产。”
电话那头表示没问题，询问道：“范围呢？”
“房产，车，账户，代持，往来。”
“全部。”
对面停了一下。
“多久要？”
陈维正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没问题。”
“你在哪等？”
“正午影业。”
“有人会送。”
陈维正挂了电话之后。
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在转。
他把笔记本翻到“人身”那一页，盯了一会儿。
说实话，这一块他不太担心。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是因为他早就做了准备。
半年前，他就注册了一家安保公司。
当时谭韵芝还问他：“正哥，咱们做影视的，搞安保公司干嘛？”
陈维正当时只回了一句：“买保险。”
现在回头看，这份保险买对了。
1984年的香江，说好听点叫东方之珠。
说难听点，就是个穿着西装的丛林。
九龙城寨那帮人不用说了，三教九流全挤在一栋楼里，警察进去都要打报告。
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社团，新义安、和胜和、14K，地盘划得比政府规划图还细。
砍人就跟吃饭一样平常。
上个月旺角一间麻将馆，两拨人为了争地盘，光天化日拿西瓜刀互砍。
路过的阿婆被吓得心脏病发，送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
那帮人砍完人，顺手在路边大排档点了两碗云吞面。
吃完结账走人。
没人报警。
报了也没用。
因为警察有时候比古惑仔还不靠谱。
廉政公署是71年才成立的，到现在才十来年。
以前的皇家警察是什么德性？
收保护费比黑社会还准时。
现在好一点了，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还有绑架。
这年头香江的绑架案多到报纸都懒得登头版了。
有钱人出门带保镖是标配。
没钱人被绑了？
那就自求多福。
前两年有个女明星，被人从家里拖走，关了三天。
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废了。
报案？
报了。
结果呢？
不了了之。
因为绑她的人背后有人。
那个人背后还有人。
往上查三层，查到了某个“德高望重”的社会人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就是1984年的香江。
表面上霓虹灯闪，歌舞升平。
底下是烂泥、血和没人敢翻的旧账。
而且陈维正心里清楚，接下来只会更乱。
中英谈判进入关键期，各方势力都在抢最后一口肉。
社团在抢，商人在抢，港府里的人也在抢。
人人都知道这艘船要靠岸了。
靠岸之前，船上的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
这种时候，一个手里有钱有公司有女人的男人，不养一支安保队？
那跟把脖子伸出去等人砍没区别。
所以安保公司不但不能缩，还得扩。
现在手底下一百个退伍兵，不够。
至少要再加一百。
半山别墅要守，正午影业要守，虹姑和其他几个人出门也要有人跟。
陈维正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数字。
然后画了个圈。
这笔钱不能省。
命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