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明白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
但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上车前对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没压住。
“……港商都这样的?”
同伴把他胳膊一拧:“闭嘴。”
……
紫禁城饭店的大堂里,暖气烧得很足。
五个人推门进来,同时停了半秒。
李飒凤第一个反应过来:“有暖气!有暖气!!”
她把外套往旁边的张曼钰身上一扔,就往大堂中间走去。
张曼钰接住外套,没好气道:“你当我是衣帽架?”
“你是!”
蓝洁莹跟在后面,往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好大的楼……”
林青瑕把行李箱从安保手里接过来,扫了一圈大堂,推着箱子走向前台。
陈维正跟着到了登记窗口。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红色工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陈维正递来的名单,低头看了一眼。
钟楚虹。
林青瑕。
张曼钰。
李飒凤。
蓝洁莹。
她微微停了一下,礼貌地抬头问:“陈先生,请问这几位与您的关系是?”
陈维正头也没抬:“家属。”
笔停了。
姑娘抬头看了看他,又往他身后瞄了一眼。
五个。
气质各异,各有各的长相,最小的看着不超过二十,最大的……怀着孩子?
她低头继续写,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再问。
这就是职业素养。
身后,李飒凤小声拽了蓝洁莹的袖子,用气声说:“你看人家前台,那个眼神……比刚才机场那个小伙子会藏。”
蓝洁莹红着脸没搭话。
张曼钰站在旁边,把外套搭回自己手臂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他倒说得挺顺口。连结婚证都没有,就开始管自己叫有家室的人了?”
林青瑕轻咳了一声。
张曼钰闭嘴了。
但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陈维正签完字,侧过身对老周说:“周哥,今天辛苦你了,我这边安顿好就行,不用陪。”
老周摆摆手:“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那个,明天我早上八点来接您,去台里先见黄导,下午开排。”
“好。”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在虹姑身上停了一秒……那是那种“这位是不是需要安排什么特别照顾”的专业目光……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得不快不慢。
但背影里透着那股劲儿:今天接了个烫手山芋,回去得好好想想怎么汇报。
陈维正看着他出了大堂,心里清楚。
老周是个聪明人。
1984年,香江和内地的往来还没到后来那么密切。
港商带着“爱国文化交流”的帽子来,带多少家属,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旗号立得住,私事没人来追。
这是规矩,不用说破。
行李车推过来了。
安保把东西分好,林青瑕已经从前台接回了房卡。
她走过来,把一张卡递给陈维正,然后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那边是套间,我们拼了三个标间在你隔壁。”
顿了一下。
“曼钰和飒凤说今晚要来你那边打麻将。”
陈维正说:“没有麻将。”
“我知道。”
林青瑕收回手,往电梯走去,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我多带了一副扑克。”
陈维正:……
走廊里,张曼钰已经在拉拔李飒凤:“快走快走,先抢靠窗那张床!”
“都是标间,哪来靠窗的床?”
“就这你也要跟我抢?!”
“那当然!”
蓝洁莹跟在最后,手里抱着那副一路没放过的手套,缩着肩膀走进电梯。
虹姑拉着陈维正的手进去,低头摸了摸肚子。
电梯门关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
前台那个姑娘收好登记表,同事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几个都是那个香江人的家属?”
姑娘头也不抬,把表格压进夹子里。
“登记的说是就是。”
“可是……”
“行了。”
她把夹子推进抽屉,拿起下一位客人的单据,抬头微笑:“下一位。”
……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陈维正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在电梯口。
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紫禁城灰蒙蒙的黄昏。
长安街上的车流稀稀拉拉,远处的天安门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
他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跑过一个念头。
重生回来之后,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搞事业、赚钱、泡女神、刷系统。
一直在往前冲、往前算、往前争。
唯独没有停下来算过一件事。
1976年9月9日,伟人就已经走了。
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陈维正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指在窗台上压了个浅浅的印子。
那是中国所有人一辈子的偶像啊。
他转身拿起酒店电话拨了前台。
“喂,请问附近哪有卖唱片的?”
前台说王府井有个百货商店。
他穿上外套一个人出了门。
……
百货商店的音像柜台,灯光昏黄。
陈维正看到了那排磁带。
《第二次人生》摆在那,封面是盗印的,模糊不清。
但“陈维正”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买了两盒,一盒自己留着,一盒揣在兜里。
走出商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到街对面一个戴厚棉帽的年轻男孩。
男孩抱着一台破旧的卡带机,喇叭里正放着《海阔天空》。
嘴里跟着哼,粤语歌词全是错的,但哼得一脸陶醉。
陈维正走过去,把那盒新买的磁带递给他。
男孩愣了一下:“你……你谁啊?”
陈维正说:“我是卖这个的。”
男孩接过磁带,低头看了看封面。
又抬头看了看陈维正的脸。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是陈维正?!”
陈维正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好好听。”
男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磁带。
冲着陈维正的背影喊了一声:“正哥!你唱得真好!”
陈维正没回头。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轻了一点。
……
晚上九点多,五个女人从王府井回来了。
大包小包拎着糖葫芦、茯苓饼、果脯。
还有一件给陈维正买的军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