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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大楼。

方一华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今天的报纸。

头版照片拍得清楚楚。

旺角戏院门口,一群黄毛趴在售票窗口数硬币。

铜锣湾检票口,四个壮汉嚼大蒜的特写。

方一华把报纸轻轻放回桌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维正啊陈维正。”

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开了口。

“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永胜会玩这一手吧?”

茶杯搁回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香江这潭水,可不是光有才华就能趟过去的。”

特别助理站在门口,不敢接话。

方一华摆了摆手。

“去吧,今天邵氏所有部门正常上班。”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看戏就好。”

特别助理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

方一华重新拿起报纸,盯着那个“暴跌四成”的标题,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

九龙。

永胜影业楼上的夜总会包间。

赵永胜把脚翘在真皮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粗雪茄,烟雾缭绕。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五六份报纸,全是今天的。

每一份头版都在写《甜蜜蜜》票房暴跌的事。

赵永胜拿起一份,啪地甩到旁边马仔脸上。

“念!大声念!”

马仔捡起来,得意洋洋地读。

“次日票房暴跌近四成……!”

“哈哈哈!”

赵永胜一拍大腿,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四成!”

“他妈的两百八十万变一百六十万!”

“明天还得往下掉!后天更惨!”

包间里七八个马仔跟着嘿傻笑,有几个拍手叫好。

赵永胜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指着报纸上陈维正的照片。

“你不是牛逼吗?”

“你不是说让我去带笔记本学拍电影吗?”

“现在呢?”

“法律拿我们没办法!警察拿我们没辙!”

“你拍得再好看有屁用?老子不让观众进门!”

他站起来,雪茄夹在食指中之间,冲着一屋子马仔扬了扬下巴。

“兄弟们!今晚这顿我请!”

“xo开起来!想喝什么点什么!”

“让陈维正知道,在香江,影视行业到底谁说了算!”

包间里一阵欢呼。

有人去开酒,有人拍桌子。

赵永胜端起一杯白兰地,冲天花板举了举。

“敬刘爷。”

“这招,绝了。”

……

当晚深夜十一点。

三通电话,几乎同一时间打进了不同的地方。

荃湾院线的老板姓曾。

油麻地院线的老板姓何。

观塘那家小型连锁的老板姓刘,跟永胜的刘爷没关系,纯粹同姓。

三个人的对话内容差不多。

曾老板先开口:“今天黄金场退票率百分之三十五。”

何老板接话:“我这边更惨,百分之四十二。”

刘老板叹气:“观塘那边直接有场次空了一半座位,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曾老板:“我跟正午签的是保底分账,现在这个情况……”

何老板打断他:“别说分账了,我现在关心的是场地安全。”

“今天有个观众差点跟那帮烂仔打起来,万一闹出人命,我这戏院还开不开?”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刘老板开口了。

“我的意思是……暂时调一下排片。”

“《甜蜜蜜》的场次砍一半,让给其他片子的拷贝。”

“等风头过了再说。”

曾老板长出一口气:“我也是这个意思。”

何老板:“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就通知下去,明天开始执行。”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排片调整的消息就传开了。

油麻地的报摊前面。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买了份报纸,看了两眼,骂了一句。

“操。场次都砍了。”

旁边卖鱼蛋的大婶凑过来看了一眼。

“哎哟,正哥那个电影?前天不是卖爆了吗?”

“卖爆有屁用,被人搞了。”

中年男人把报纸卷起来塞兜里。

“我昨天带我老婆去看,门口全是烂仔,恶心得不行。”

“今天连场次都砍了,想看都没地方看。”

大婶摇头:“造孽啊。那电影听说好看得很呢。”

中年男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好看有什么用?”

“人家不让你看。”

……

深水埗。

一个工地食堂里。

四五个搬砖的工友围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吃午饭。

收音机里正在播排片调整的新闻。

一个年轻仔把铁勺子往碗里一扔。

“我前天排了两个钟头的队,好不容易买到票看完了。”

“真的好看。我女朋友哭到纸巾用了半包。”

“现在你告诉我,场次砍了?”

“那些还没看过的人怎么办?”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嚼着叉烧。

“能怎么办?人家黑社会出手了,你一个打工仔能干嘛?”

年轻仔不说话了。

低头扒了两口饭。

突然又抬起头。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明是个好电影,我看完都想推荐给全家人去看。”

“现在被一帮烂仔用大蒜和硬币搞垮了?”

“这什么世道?”

大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仔,香江就是这样。”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工地外面的马路上,一辆巴士开过去。

车身上还贴着《甜蜜蜜》的巨幅海报。

张曼钰笑得灿烂。

底下那行字还清楚楚。

“陈维正执导,正午影业出品。”

可现在,这张海报像是在嘲笑什么。

……

铜锣湾。

一条通往戏院后门的窄巷子。

下午三点半。

正午日报的年轻记者阿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格子衬衫,把相机藏在胸前夹克里面。

他已经在附近蹲了一个半钟头。

今天的任务是拍那帮马仔换班的画面。

主编出发前的原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安全第一,能拍就拍,拍不了就撤。”

“但拍好了,有奖金。”

奖金两个字,阿辉听进去了。

他月薪一千二,奖金是半个月工资。

阿辉躲在巷子口的垃圾桶后面,趁着马仔交接的空当,偷偷把相机镜头从夹克缝隙里伸出来。

咔嚓。

一个花衬衫递烟给新来的壮汉。

咔嚓。

两个黄毛从兜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硬币,往另一个人手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