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明叼着牙签，目光锁着对面唐楼的梯口。
今天跟前几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来看的。
是来配合的。
七点整。
一辆灰色的政府公务车从巷口开进来，停在唐楼正门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法院的拘票。另一个穿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法院执行庭的人。
赵光明把牙签吐掉，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走。”
两个人从铁皮棚下面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唐楼门口。
跟法院的人点了个头，没多话。
四个人一起上楼。
楼梯很窄，水泥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臭。
三楼。
右手边第二个门。
门是木头的，漆面裂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人在。
穿制服的那个上前一步，抬手敲门。
“区志强先生？法院执行庭，请开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区志强先生，这是法院传票，请你配合。”
门里面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脚步声很乱，在屋里来回走。
赵光明退后一步，挡住了楼梯口。
老刘站在门的另一侧，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十秒过去了。
门开了一条缝。
区志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眼睛布满血丝，眼袋肿的跟核桃似的，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夹克套在身上，拉链都没拉好，里面毛衣领口磨起了毛球。
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区志强？九龙商报记者？”
“我……我是……”
穿西装的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法院传票，刑事诽谤案，你是被告人之一。请签收，跟我们走一趟。”
区志强盯着那个信封，手没伸。
“我……我能不能……”
“不能。”穿制服的语气很平，“请配合。”
区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接过信封，手指抖的厉害，差点没拿住。
“我……我穿个鞋……”
他转身回屋。
赵光明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八平米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还破。一张单人床，床单皱成一团。桌上摊着几份旧报纸和一个空的方便面碗。墙角堆着几个啤酒瓶，有倒了的，地上一滩水渍。
区志强蹲在地上找鞋，手一直在抖。
找了半天，把一双布鞋套上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出门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我……”
转头看着穿西装的法院人员。
“我是被人指使的。”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是被人指使的！永胜影业的人找的我！他们给了我两万块，让我写那篇稿子！”
赵光明面无表情。
老刘面无表情。
法院的两个人也面无表情。
穿西装的说了一句：“有什么话，到法院说。”
区志强被带着往楼下走。
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起来。
“两万块！他们就给了我两万块！我以为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我不知道会坐牢啊！”
声音在窄小的楼梯间里回荡。
三楼有个门开了条缝，一个穿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头来看。
一楼的铁闸门外面，卖肠粉的老板和几个等早餐的街坊都回过头来。
区志强从唐楼里被带出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赵光明伸手扶了他一把。
不是好心。
怕他摔了赖上他们。
“两万块……”区志强嘴里还在念叨，“就两万块……”
灰色公务车的后门被打开。
区志强低头钻进去，整个人缩在后座上，脑袋耷拉着。
车门关上。
赵光明站在路边，看着公务车启动，缓缓驶出巷口。
转头看了老刘一眼。
“走吧，回去交差。”
老刘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向巷口的肠粉摊。
“老板，来两份肠粉。”
“好嘞！”
铁板上的肠粉滋响，热气升腾。
旁边一个穿背心的大叔端着碗粥，朝公务车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刚才那人犯什么事了？”
肠粉老板一边刮铁板一边说：“造谣造到坐牢呗。”
“啧。”大叔摇了摇头，“活该。”
……
正午日报编辑部。
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记者冲进来，手里攥着相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拍到了！全拍到了！”
他把相机往桌上一放，胶卷还没倒。
“区志强从楼里出来、被带上车、全程六张！表情全拍清楚了！”
编辑主任站起来。
“脸呢？脸清楚吗？”
“清楚！特别是上车那一张，嘴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编辑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好！冲洗！加急！明天头版用！”
……
第二天。
正午日报头版。
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占了半个版面。
区志强被带上车的瞬间。
嘴巴张着，脸上全是惊恐，眼珠凸出来，跟被捞上岸的鱼一个德行。
标题四个字。
谁在指使？
副标题：被捕记者当场供出幕后金主，涉永胜影业中间人。
正文第一段只有两行。
收两万块，写一篇假新闻。代价是两年铁窗。这笔买卖，亏不亏？
报纸铺满全港报摊的时候，半山别墅二楼。
陈维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这份刚送来的样报。
头版巨大的黑白照片上，区志强被带上车的瞬间，脸上的惊恐被定格。
旁边的正文写着区志强崩溃时的供述：“永胜影业的中间人，给了我两万块。”
陈维正端起桌上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指节轻轻敲了敲报纸上的数字。
“两万块。”
陈维正摇了摇头，“两万块换两年牢饭，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第二版是谭韵芝整理的后续计划表。
剩下八家用真实数据做文章的媒体，律师函已经全部发出。
恒生银行那边，内部调查也启动了。
泄密的人是谁，迟早会查出来。
陈维正合上报纸，拿起桌上的茶杯。
……
当天下午一点，正午日报紧急加印。
头版标题换了一个更狠的：“独家：区志强当街指认永胜影业。”
配图还是那张区志强被塞进公务车的照片，只不过这次编辑把他嘴巴张开的瞬间做了放大处理，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引述：“永胜影业的人找的我！就给了我两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