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
凌星驰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训练服，领口翻起来的那块布，他下意识压了一下。
压不下去。
陈维正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了，指了指旁边。
“坐。”
凌星驰坐下来，后背挺直，但脚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凌星驰把那叠纸攥了攥，没吭声。
“给我看一下。”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递过去了，但偏头看着别处，像不认识那叠纸一样。
……
陈维正翻开第一页。
一个市井小人物去庙里拜神，拜着拜着神像开口跟他说话了。
人物对话写得又滑又刁，三行字里有两个让人想笑的地方，那种喜感不是靠词汇堆出来的，是靠节奏和人物反应吃出来的。
陈维正往后翻。
第七页，一个走私犯在关口遇到了他最怕的查关员，结果查关员是他小学同班，欠了他五块钱从来没还。
陈维正翻完，把那叠纸放回桌上。
“你每天都在写这个？”
“……有时候。”凌星驰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觉得这种东西有意思，但无线不用这种路子，我知道，我就是自己……”
他停住了。
“自己玩。”
陈维正嗯了一声。
“最近在无线做什么节目？”
凌星驰沉默了一拍。
“儿童节目。”
“主持？”
“……对。”
“台词多吗？”
“不多。”凌星驰顿了顿，“一般就是叫小朋友猜谜语，或者跑来跑去……”
他没接着说下去，但脸上那点表情已经说清楚了一切。
堂堂一个能把无厘头剧本走出魂的人，正在某个儿童节目里引逗幼儿园小朋友猜十万个为什么。
陈维正把上次那张名片从裤兜里摸出来，在桌上弹了弹。
“上次我说等我从美国回来处理违约金的事。”
凌星驰立刻看过来。
“你知道我说话一贯算数。”陈维正说，“十二万，我出。法务那边已经备好了。”
凌星驰张了张嘴。
“但是。”
凌星驰把那口气憋回去。
陈维正换了个坐姿，开口。
“签正午之后，我给你一部电影，男主角，从头演到尾。”
“剧本不是无线那种，不是古装剧，不是功夫片。”
陈维正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叠皱巴巴的草稿。
“就是这种路子。”
凌星驰盯着那叠纸，没动。
“你写这种东西，说明你知道这种东西能成立。”陈维正说，“我也知道。”
“所以剧本，你来原创。”
凌星驰猛地抬起头。
“我……我来写？”
“对。你写，我看。过审就开拍，我做导演，你做男主。”
凌星驰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叠草稿。
那是他趴在宿舍铁架床上，用台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东西。
写完被同期学员看见过，对方当笑话讲给全班听。
教官让他好好练正剧台词，说这种风格没前途。
……
“正哥，”凌星驰嗓子有点哑，“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但是……”凌星驰抿了下嘴，“我的剧本……真的能过审？”
“写出来再说。”
“万一写砸了呢？”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
“你写了多少份这种草稿？”
凌星驰没说话。
“十份？二十份？”
还是没说话。
陈维正就当他默认了。
“一个人没事干就不停写同一类型的剧本，写了这么多份，你觉得会砸？”
凌星驰攥着手里的草稿，指节都白了一圈。
……
练功房外头走廊有人经过，隔着玻璃往里瞅了一眼，看见陈维正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了。
凌星驰没注意到。
他在算账。
“违约金十二万……正哥你出，那我……”
“你不欠我。”陈维正说，“等片子上了，票房分红里我拿我该拿的那份。”
“你以为这是慈善？”
他站起来，把名片拿回来，重新推到凌星驰面前。
“我是在投资。投一个我认为回报率最高的人。”
凌星驰看着那张名片。
正午影业。
他上次来过这里，坐过那张沙发，喝过那杯奶茶。
但那时候还只是一张邀约。
这次，摆在他面前的是买断合约、原创剧本、男一号。
……整整齐齐堆在那里，等他点头。
凌星驰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太久的劲儿没地方去，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压都压不住。
“正哥，”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我写砸了，你不会让我赔你十二万吧？”
陈维正扯了下嘴角。
“写砸了重写。”
凌星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那个笑是真的，从眼角笑到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楚的苦，但更多的是活过来的那种劲儿。
“好。”
他把那叠草稿拢了拢，放进训练包里。
抬起头，看着陈维正，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写。”
陈维正站起来，把外套搭上。
“一个月，给我一个初稿。”
凌星驰立刻站起来，“一个月够了。”
“写完传呼我。”
凌星驰把训练包往肩上一甩，停了一下。
“正哥。”
“嗯。”
“我签完合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维正看他一眼，没说话，意思是问吧。
凌星驰咬了咬牙，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
“你真的觉得……我那种路子能成？”
说完他低下头，手指捏着包带，那叠草稿刚放进去，边角皱得一塌糊涂。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很没营养的话。
“你觉得我像会亏本投资的人吗？”
凌星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不像。”
“那就完了，走吧。”
两个人往走廊走，经过那排宣传栏的时候，陈维正顺手指了一下凌星驰的照片。
“综合评分中等，建议方向主持。”
“你知道他们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凌星驰没说话。
“是他们没见过这个类型，不知道往哪放，就随便贴了个标签。”
凌星驰没出声。
陈维正没停，继续走。
“以后不用踩增高鞋了，正午给你量身定做戏，你就是男一号，不用在人堆里争那零点几秒的镜头。”
凌星驰的步子顿了一下。
好几秒，他才重新跟上，嗓子有点哑。
“增高鞋那事……你都看见了？”
“背影都看见了。”
凌星驰脸上一热，想解释，陈维正已经推开了楼梯口的门。
“以后也不用解释。”
“练你的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