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组的人把《甜蜜蜜》的母带搬进放映室，关上门，调暗了灯。
领头的审查员姓吴，戴金丝眼镜，在这个位置干了十几年。他翻开手边的审查记录本，笔帽咬在嘴里，一副随时准备挑毛病的架势。
毕竟陈维正的名头现在香江谁不知道？第一次拍摄的电影，肯定问题很多。
片子开始了。
……火车穿过隧道，邓君怡的歌声从音轨里漫出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那个从天津来的年轻人背着军用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封写给姑妈的信，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
旁边的审查员小林悄悄侧过头，嘀咕了一句：
“这开场……好像上次那部讲移民的纪录片。”
吴审查员没说话，笔帽还咬着。
然后镜头切到纽约。
唐人街的街道，外卖箱绑在单车后座，黎小军骑在人流里，一张脸晒黑了，眼神里还是认得出来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小林悄悄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纽约城市风貌，美化程度，中等偏高。
吴审查员瞟了一眼，哼了声没说啥。
再往后，是除夕那段。
街边的录音机，烤番薯，两个人蹲在香港的骑楼柱子旁边，邓君怡的歌从磁带里流出来，远处的烟花把天空炸得一片亮。
放映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审查员把笔帽摘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镜头跟着推进，从香港到纽约，从麦当劳到停尸房，从那个贴在豹哥背上的米老鼠，到那一声压低的哭声。
画面上李翘捂住嘴，先是笑了，然后眼泪掉下来。
小林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情绪煽情，商业目的明显”。
但他没写。
他想不出那八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他就是觉得，有点堵。
再往后，是纽约演唱会门口的重逢。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人群从他们中间流过去，谁也没动。
邓君怡的歌声从会场里透出来，飘飘散散的。
然后黎小军迈出第一步。
李翘也迈出第一步。
两个人抱在一起。
什么都没说。
吴审查员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他不是因为感动。
他就是觉得，擦一下比较清楚。
片子放完，放映室的灯亮起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小林清了清嗓子：
“内容上，这片子确实没毛病。没有暴力，没有色情，服装也是正常的。”
“纽约的城市景观拍得挺好，感觉还挺客观的。”
另一个审查员翻了翻记录本：
“对，主要就是讲两个外来务工人员在香港找到归宿……配乐也就是邓君怡的那几首歌，没什么违规的。”
吴审查员把眼镜戴回去。
“情绪戏这块，他们怎么忍的啊。”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旁边的人没搭话。
因为他们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两个人在香港认识，跑到纽约分开，再在纽约重逢……
他们这中间的四年到底在干嘛？
互相写信了吗？
还是就这么熬着？
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各自扛着？
这个问题在审查员们的脑子里绕了一圈，没有答案。
东西方在这事上，确实有点不一样。
吴审查员拿起印章，在表格上盖了下去。
“过了。”
……
三天后，审查结果出来。
谭韵芝把一份文件放在陈维正面前，文件上盖着湾仔区电检处的红色印章。
正式上映许可。
陈维正扫了一眼，把文件折起来往桌上一拍。
“早就知道会这样。”
谭韵芝在旁边整理资料，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票房这块你有没有预估过？”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今年，整个香港票房最能打的，是2月份上的《最佳拍档之大显神通》，跑出了2300多万。
7月份，虹姑她们那部《奇谋妙计五福星》，也有2199万。
再往后，还有一颗定时炸弹……
《A计划》。
成龙那小子憋了好久，这一次算是真的豁出去了。
嘉禾给了全力支持，成龙给了全力搏命。
这部片子最终票房，也得奔着1900万去，这还只是香江本地的票房，都知道成龙的电影，在外埠市场很红。
陈维正脑子里把这几个数字转了一圈。
他前世看过《甜蜜蜜》，1996年那个版本，放在那个年代，票房是1500多万港币。
但96年跟83年，行情不一样。
而且那时候的版本，讲的是97回归前的港人情怀，情绪出口跟现在也不一样。
陈维正自己改过的这版，剧本骨子里加了更多东西进去。
那种忍着、扛着、不说出口的劲儿，比原版更稳。
1500万，应该是地板价。
“往1800万冲。”
陈维正说这话很平静，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壮壮心气总是好的。他只要知道自己的电影是什么水平，没有脱离人民群众就行！
谭韵芝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个数字。
……
走出影视基地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维正刚把车钥匙掏出来，旁边三个声音同时炸开。
“终于出来了！”
张曼钰第一个蹦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少天吗？我们都以为你在里面扎根了！”
林青瑕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一点出来，连续这么多天。不是导演，是工地工人。”
李飒凤从她背后探出头：
“《东方日报》昨天还有个专栏讨论，说陈维正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私人生活。”
陈维正看着她们三个，笑了：
“我有，私人生活特别丰富，不信今晚问你们。”
张曼钰的耳朵红了一下，扭过头去：
“谁稀罕啊。”
四个人上了车。
路上，陈维正把审查结果的事说了一遍，顺带提了提档期的打算。
林青瑕接话：
“《A计划》应该在十二月或者明年初。要跟他们错开吧？”
陈维正：“当然，我们先上，让他们跟我们错开。”
后座一秒安静了一下。
张曼钰扭过头：
“你说反了吧？”
“没说反。”陈维正看了眼后视镜，“嘉禾都不敢说让谁给谁让路。”
车里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飒凤忍不住笑出来了：
“可以啊，脸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