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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中年男人,衣着体面,但一个比一个脸色惨白。
领头的刘文和把一份手写的举报材料拍在柜台上。
“我们要举报华纳唱片副总赵坤,涉嫌指使诽谤、恶意商业竞争。”
值班警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等……你们就是最近被那个歌手告的那帮报社?”
九个人的脸同时抽了一下。
“对。”刘文和硬着头皮说,“我们是受害者。赵坤花钱买我们写的稿,现在出事了他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顶缸。”
警员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大概是忍住了什么评价。
“行,你们一个个进来做笔录。”
九份笔录做了整一天。
每个人单独隔开,分别陈述。
内容出奇一致:赵坤通过中间人“阿标”派发任务,指定攻击对象为陈维正及正午唱片,每篇稿费现金支付,金额从两千到五万不等。
时间线、金额、见面地点,九个人的供述互相印证。
警方当天下午就找到了阿标。
阿标本名李标,确实是赵坤的私人司机。
被传唤到警署的时候,阿标整个人像筛子一样抖。
“我只是跑腿的……赵生让我送信封我就送……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好了,够了。
三天后。
商业犯罪调查组向赵坤发出正式传唤通知书。
赵坤没有去日本。
他躲在半山区的别墅里,门窗紧闭,帘拉得死的。
但警方不是记者,不会被一道门挡住。
两名便衣警员按响门铃的时候,赵坤正坐在书房里喝威士忌。
桌上摊着一份《东方日报》,头版写着:《黑稿风暴:九名媒体人集体举报华纳高层》。
门铃响了三声。
管家来报:“先生,是警察。”
赵坤放下酒杯。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没发软。
走向门口的时候,步子很稳。
他是华纳唱片的副总。
年薪百万,手下管着二十几个艺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十五年。
他搞过的人不下二十个。
歌手、演员、制作人、经纪人……每一个挡他路的,他都用同样的方式铲平。
买媒体、搅舆论、断渠道、掐命脉。
这套组合拳打了十五年,从来没失过手。
为什么?
因为他的对手都是艺人。
艺人这种生物,靠名声吃饭,最怕的就是舆论。
一旦被全港媒体围攻,十个里面有九个选择低头认怂。
剩下那一个想反抗的,也找不到律师愿意接,因为媒体圈的力量太大了,没人敢得罪。
这是赵坤十五年来战无不胜的核心逻辑。
他从来没输过。
直到遇见陈维正。
赵坤打开别墅大门,看见两名便衣。
“赵坤先生?”“嗯。”
“请配合我们到湾仔警署接受问询。”
“当然。”赵坤整了整衬衫领口,“让我换件外套。”
他走回去穿上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手没抖。
他告诉自己:这帮废物的口供而已,没有实物证据,法律上定不了罪。
他太了解这套游戏了。
在港圈混了十五年,他见过太多人告状。
口供这东西,只要你咬死不认,对方又拿不出白纸黑字的转账记录和书面指令……
法院没办法的。
这就是他当年为什么坚持用现金、不留字据的原因。
防的就是这一天。
到了警署。
审讯室。灰色墙壁,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
赵坤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的探员。
“赵先生,我们收到多名举报人指证你涉嫌主使商业诽谤。”
“胡说八道。”赵坤摆手,“我跟那帮写稿的没有任何来往。”
“举报人供述你通过一名叫李标的中间人……”
“李标是我司机,他平时帮我跑很多杂事,但我从没让他去联系什么记者。他自己在外面干什么,我管不了。”
“那他为什么会承认是替你送信封给撰稿人?”
“员工为了开脱自己,栽赃老板,这种事你们警方应该见多了吧?”
赵坤翘着腿,语气还算从容。
但探员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腿放下来了。
“九名举报人的供述细节高度一致,包括你与他们会面的具体茶楼名称、包间号码、以及你当时穿什么衣服。”
赵坤的嘴角抽了一下。
“巧合。他们串供了。”
“赵先生,九个互相独立隔开做的笔录,细节吻合到这种程度,您觉得法官会怎么看?”
赵坤没说话。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陈维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买媒体、搅舆论、断渠道。
这三板斧他用了十五年,对付过的人从新人到天王巨星,没有一个能扛住。
为什么?
因为艺人没有法律意识。
因为艺人没有证据保全的习惯。
因为艺人的经纪公司不会去查转账流水、不会去印刷厂蹲点拍照、不会把每一张剪报都做时间戳公证。
一个二十六岁的歌手,怎么会懂这些?
他连出道都才一年不到。
赵坤百思不得其解。
他做了十五年“割草机”,割的全是软骨头。
冷不丁碰上一块铁板,牙都崩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赵坤站起来,“你们有证据就起诉,没证据我走了。”
探员看着他,合上笔录本。
“赵先生,你可以走了。但请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赵坤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西装外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上了车,关上门。
手搭在方向盘上。
十指在颤。
这帮废物。
那九个笔杆子。
拿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开心,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赵坤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
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书面指令,没有录音。
1983年的香港法律讲究实物证据,光凭口供定不了罪。
他当年设计的这套“现金+口头+中间人”的模式,就是为了确保万一东窗事发,所有的屎都在别人身上。
这一点他赌对了。
但他心里清楚。
陈维正没有失算。
从一开始,那个“不接受和解、不接受调解”的声明就是放给媒体看的。
逼得那帮人走投无路,自己去咬赵坤。
咬不死也没关系。
只要赵坤的名字出现在警方的问询记录里,只要“华纳唱片高层涉嫌主使抹黑”这个信息流出去……
赵坤在行业里的信誉,就废了。
以后谁还敢替他干脏活?
谁还敢跟他合作?
谁还会相信他“出了事我兜着”的承诺?
赵坤发动车子,手还在抖。
他输了。
不是输在法律上,是输在局面上。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一纸诉状,把他十五年经营的暗网捅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