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保镖,副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华人。
六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这位是老陈伯,”陈维正给身后三位介绍,“六十年代就来纽约了,在唐人街开了二十年杂货铺,对这座城市比本地人还熟。”
老陈伯转过头,操着一口带广东腔的普通话:“几位小姐好,今天我带路,放心。”
林青瑕礼貌地点了点头。
张曼钰好奇地问:“陈伯,我们今天去哪?”
老陈伯看了看陈维正,陈维正点头示意他说。
“陈先生的意思,不走第五大道那些游客路线,走本地人才知道的地方。”老陈伯顿了一下,“不过我提前跟各位打个招呼……待会儿要经过的那条街,不太好看。”
“不好看?”李飒凤嚼着棒棒糖,“什么意思?”
“就是……鱼龙混杂。”老陈伯的措辞很委婉,“治安不太好的那种。”
林青瑕看向陈维正。
陈维正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放心,有这两位加上我在,出不了事。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纽约。”
车子发动,驶离曼哈顿中城的酒店区域。
窗外的摩天大楼、霓虹招牌、西装革履的行人,这些所有人印象里的“纽约”,在车窗外飞速掠过。
张曼钰趴在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
十九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来美国,什么都新鲜。
可车子往西拐了两个弯之后,景色开始变了。
不是渐变,是断崖式的。
上一秒还是光鲜的写字楼群,下一秒路面就碎成了补丁。
林肯轿车的悬挂被颠得咯吱响。
老陈伯指着窗外:“到了。”
陈维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空气里的味道瞬间涌进来……一股混合着尿骚味、腐烂食物和劣质烟草的臭气。
张曼钰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李飒凤的棒棒糖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车子缓缓往前开。
街道两侧,破旧的帐篷连成一片。
不是那种露营用的干净帐篷,是用垃圾袋、硬纸板和捡来的床单拼凑成的窝棚。
一个黑人流浪汉躺在路边,身下垫着三层报纸,翻了个身,露出满是污垢的脸。
再往前,一个白人女人蹲在消防栓旁边,手里举着个纸杯,嘴里念念有词地朝每辆路过的车子伸手。
垃圾桶倒了好几个,没人收拾。
苍蝇嗡嗡地在垃圾堆上打转。
“这……这是纽约?”张曼钰声音发紧。
她不敢相信。
电视上的纽约,报纸上的纽约,所有人嘴里那个“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就这?
陈维正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这些景象,脑子里翻出前世的记忆。
2026年的互联网上,这些东西遍地都是,短视频博主专门拍,流量高得吓人。
但在1983年?
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没有自媒体。
西方的报纸、电视台、通讯社,掌握着全世界的话语权。
他们只给你看帝国大厦的灯火辉煌,只给你看华尔街精英的意气风发,只给你看时代广场的车水马龙。
至于这些?
不存在的。
陈维正前世记得很清楚,六十年代的《人民日报》其实登过类似的报道,说纽约贫民窟问题严重,流浪汉人数年年攀升。(我专门查过,1968年6月2日的《人民日报》确实发表了多篇关于美国贫困问题的文章,其中直接引用了美国民间团体的调查报告和《时代》周刊的报道,详细描述了美国贫困人口的状况)
可那时候有谁信?
没人信。
因为1983年的华夏,人均Gdp才三百美金。
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国家,去揭露世界第一强国的“遮羞布”?
别人只会觉得你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就是国力。
你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取决于你兜里有多少钱,取决于你手里有多少枪炮。
弱国无外交,穷人说真话也没人听。
陈维正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所以他重生之后的路子,是对的。
赚钱,囤资产,攒影响力。
等他把正午影业做成亚洲最大的娱乐帝国,等他手里攥着的产业版图足以影响数百万人的耳朵和眼睛……
到那时候,他说什么,世界才会认真听。这样,自己也算是为华夏民族的崛起,出了一份力!
“陈伯。”
前排的老华人转过头。
“我问你,这条街,一直都这样?”
老陈伯叹了口气:“我来纽约二十年了,这条街一直就这样。政府年年选举都说要管,管了吗?没有。只要这些人不跑到曼哈顿中心去碍眼,上面那些当官的,根本不在乎。”
车内安静了几秒。
林青瑕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车门边,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那些蜷缩在纸板箱里的人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陈伯,我有个问题。”
“林小姐请说。”
“这里……距离曼哈顿市中心有多远?”
老陈伯伸出两根手指:“直线距离,两公里都不到。走路二十分钟。”
林青瑕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公里……”
她转过头看了陈维正一眼,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在台北拍了那么多年戏,去过很多次日本宣传,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可我一直以为……纽约就该是电影里演的那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美国电影,那些时尚杂志,还有报纸上天天写的什么自由世界的明珠……他们为什么从来不拍这些?”
老陈伯苦笑了一声。
“林小姐,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知道,我开杂货铺这二十年,每年冬天都有流浪汉冻死在这附近。报纸上一个字都不会写。”
林青瑕不说话了。
她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三十岁的影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看到的世界,可能只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部分。
陈维正没有接话,也没有趁机发表什么高论。
他只是拍了拍驾驶座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