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赵坤是在暗处动刀子，那明面上跳出来踩陈维正的人，就更多了。
嫉妒这种东西，平时藏得住，可一旦闻到了血腥味，所有人都会变成鲨鱼。
最先跳出来的是乐坛。
宝丽金的一位资深监制在接受《明报周刊》采访时“不经意”提了一句。
“我觉得年轻人还是要专注。又唱歌又拍戏又写小说，什么都想做，最后什么都做不好。一百万销量？那是运气。运气这种东西，用一次就没了。”
记者追问：“那你怎么看他自导自演电影这件事？”
“一个歌手去当导演？”监制笑着摇头，“我做音乐二十年，我都不敢说自己能拍电影。他一个出道不到一年的新人，凭什么？”
“凭年轻？凭胆子大？”
“凭不知天高地厚。”
这段采访见报当天，引发了连锁反应。
因为宝丽金跟陈维正合作正酣呢，忽然有人放出这样的消息，打击性比其他人更重更强！
影坛那边也坐不住了。
一位老资历导演在片场接受采访，说了句更狠的。
“我拍了三十年戏，头一回听说唱歌的人能当导演。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开演唱会？荒谬！”
“你对《甜蜜蜜》这部片子有什么预期？”
“没有预期。因为它不会上映。”
“为什么？”
“一个二十三岁的歌手，找了个十九岁的港姐新人当女主角，然后飞到美国去拍爱情片？你告诉我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在拍私人录像带？”
哄堂大笑。
记者们的笔刷记个不停。
这种话太有爆点了。
第二天的报纸标题直接写……“资深导演炮轰陈维正：这不是拍电影，是拍私人录像带！”
底下的评论版，骂声一片。
“早就讲了嘛！什么拍电影，就是带女人出去玩！”
“张曼钰真是可怜，被人玩完还要帮人站台。”
“可怜？我看她自己也乐意吧？十九岁就跟老板飞美国，心里打什么算盘谁不知道？”
茶餐厅里、巴士上、街市鱼档旁边，到处都在议论。
话题从“陈维正是不是渣男”，已经升级到了“陈维正是不是骗子”。
骗子。
一个靠运气红了一把的骗子。
一个仗着长相骗女人的骗子。
一个拿投资人的钱（虽然花的是自己的钱，但谣言不管这些）去追女仔的骗子。
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大到连正午唱片办公室的电话都不敢接了。
因为十通来电里，有七通是记者，两通是追债的（虽然正午根本不欠债），还有一通是打错了。
……
就在所有人都在踩陈维正的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徐科。
新艺城的鬼才导演。
因为他对于陈维正的导演功力，已经深有体会，所以没必要跟着去美国了，更何况他本来也挺忙的。
他是在自家工作室接受《电影双周刊》专访时提到这件事的。
记者问他最近在看什么片子，有没有关注什么新导演。
徐克推了推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说了句让全场记者都愣住的话。
“陈维正。我看过他的拍摄素材。他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导演。”
“等……徐导，你说陈维正？那个唱歌的？”
“对。”
“你看过他的素材？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拍《甜蜜蜜》香港部分的时候，我专门去跟过组。”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立刻来了精神。
“你觉得这部片子怎么样？”
徐克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评价。
“如果这部片子能按照我看到的那个水准拍完……它会是今年最好的华语爱情片。没有之一。”
记者的笔停了。
“徐导，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把握的话？”
这段采访第二天见报。
然后……
被淹没了。
读者来信的画风是这样的。
“徐克是不是收了陈维正的钱？”
“哈，新艺城这是要跟正午合作了？提前帮忙吹？”
“一个导演帮另一个站台，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利益交换的味道？”
更狠的在后面。
一位不愿具名的“资深电影人”对媒体放话。
“徐克说好？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好。如果票房过不了三百万，麻烦徐导出来给大家道个歉。”
“导演看走眼的事还少吗？徐克自己的片子也有扑街的时候。”
“况且，谁知道他是真看过素材，还是碍于人情帮忙说两句？圈内这种事太多了。”
徐克看到这些报道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
助理把报纸递过来，他扫了两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徐导……要不要回应一下？”
徐克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回应什么？跟一帮没看过素材的人争论一部电影好不好看？”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回去面对剪辑台上的画面。
“等片子上映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闭嘴。”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徐导，外面那些人，根本不是在讨论电影好不好看。
他们只是想看陈维正死。
一个二十三岁就红到这种程度的人，必须死。
这跟电影无关，跟音乐无关，跟才华无关。
这是人性。
……
1983年11月中旬。
纽约曼哈顿。
陈维正坐在片场临时搭建的休息帐篷里，翻着谭韵芝辗转托人从香港寄来的一摞剪报。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翻完最后一张，他把剪报整齐齐叠好，塞进背包侧兜里。
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张曼钰从帐篷外探进头来。
“正哥，下一场准备好了。”
完成了今天的拍摄任务之后，陈维正终于接到了来自香江的电话。
他本来想拨打过去的，没想到电话就来了……
电话那头，谭韵芝的声音有些抖。
“正哥……唱片铺那边又砍了两家……印刷厂也拖单了……《东方日报》的周编辑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报正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