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陈维正洗漱完出来,路过书房,看了一眼桌上的备忘录。
“明天,亲自去片场。”
“带汤。”
他把备忘录合上,塞进抽屉。
先办正事。
林青瑕的事,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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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正午唱片办公室。
陈维正刚把公文包放下,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响了。
谭韵芝接的,听了两句,脸色就不对了。
她捂住话筒:“正哥,黎老师的电话,说很急。”
陈维正拿过听筒。
“阿正,新加坡出事了。”黎晓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股捉急的味道。
“说。”
“两家最大的唱片行突然压货,说市场反馈不好,先看看再说。三千张,一张没动。”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黎晓田接着说:“马来西亚那边更离谱。电台播放申请被无限期搁置,理由是排期已满。我让人去问,对方连面都不见。”
“湾湾呢?”
“湾湾的代理商直接拒收货物,说版权文件有问题。阿正,那文件是我亲自审的,一个标点都没错。”
陈维正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三个市场,同时出问题。
新加坡压货,马来西亚封电台,湾湾卡版权。
三板斧,招招砍在命脉上。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绊子。
“黎老师,查到是谁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其实他们也没查到是谁,但给别人上眼药的机会,作为一个商人,怎么可能错过?
“……宝丽金。”
陈维正笑了。
“知道了。”
“你不着急?”黎晓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三个市场同时被堵死,你跟我说知道了?”
“急有用吗?宝丽金在东南亚经营了十几年,人家的渠道比我们粗。正面硬碰,我拿头撞?”
黎晓田被噎住了。
陈维正拿起钢笔,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开始写字。
“黎老师,这样。您帮我约几个人。”
“谁?”
陈维正念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新加坡的林耀辉。
这是闽南移民二代,手里攥着全岛三分之一的小型唱片零售渠道。目前生意不温不火,但五年之后,这个人会成为东南亚最大的华语唱片批发商。
第二个:马来西亚的陈公子。
祖籍朝州,家族控制着吉隆坡和槟城的连锁音像店。现在还在跟老爸打工,但再过三年就会独立出来,把店面从十二家开到六十家。
第三个:湾湾的许承志。
背后是本土最大的娱乐发行集团的少东家,正在跟老一辈争话语权,急需一个漂亮的项目证明自己。
这些名字,黎晓田一个都没听过。
“这些人……你从哪认识的?”
“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们?”
陈维正把三个人的背景、需求、可能接受的合作条件,一条一条念给黎晓田听。
电话那头越来越安静。
等他念完,黎晓田沉默了很久。
“阿正。”
“嗯。”
“你这些情报,到底哪来的?”
陈维正喝了口水,语气平淡……
“做梦梦到的。”
黎晓田没再追问。
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可能会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有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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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陈维正花了整个上午整理方案。
十四页纸,手写的,字迹工整。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完整档案:家族背景、生意规模、竞争对手、性格特点、谈判底线。
谭韵芝在旁边帮忙誊抄,越抄手越抖。
她干了这么久,看过不少商业计划书,但从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
这是“趁你打我的时候,我把你后院的围墙拆了”。
绕过宝丽金的传统渠道,直接跟本地华商合作建立新的分销网络。
相当于人家堵了你家大门,你转身在隔壁墙上凿了个洞,还顺便把隔壁的客厅也占了。
“正哥。”谭韵芝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
“如果这些人不愿意合作呢?”
陈维正头也没抬:“他们会愿意的。”
“为什么?”
“因为宝丽金只给他们喝汤的机会。我给他们吃肉。”
谭韵芝的笔停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坐在对面这个男人,二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六十岁的灵魂。
下午三点,黎晓田来正午唱片拿方案。
他翻着那十四页纸,沉默地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
“黎老师?”
“我在消化。”
又过了半分钟。
“阿正,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自认为什么场面没见过。”
“嗯。”
“但你这个方案让我有一种感觉……我前面干的那三十年,都是在过家家。”
陈维正没接话。
他心想,黎老师,你要是知道我脑子里装着2026年的东西,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还没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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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晓田走后没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周编辑。
他提着两盒莲香楼的蛋挞进门,笑容比蛋挞还甜。
“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维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编辑坐下来,先把蛋挞推过去,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续约的事,我今天特意来当面谈。”
《英雄志》在《东方日报》连载了二十万字出头,存稿还剩不到八万字。按目前每天三千字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二十来天。
续约,迫在眉睫。
周编辑先把第一份文件递过来。
“首先是补偿的事。按当初的对赌约定,每万份五块的差价,我们该补,千字五十块。但社里讨论了一下,决定直接按千字一百补给您。”
谭韵芝在旁边算了一下……二十万八字,千字一百,两万八千块。
1983年的两万块。
够在深水埗买个小单位了。
周编辑看陈维正脸上没什么反应,赶紧掏出第二份文件。
“续约稿费,社里商量了很久。”
他咬了咬牙:“千字五百。”
谭韵芝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千字五百。
一碗云吞面三块钱,写一篇千字文能吃一百六十碗。一个普通白领月薪两千出头,他写四千字就赚回来了。
这个价格,放在1983年的香港,够请三个专栏作家写一整年的。
周编辑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这是他能给到的极限了。要不是《英雄志》让报纸的文化版销量翻了一番,社长不可能批这个数字。
陈维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慢慢放下。
“周编辑,千字五百的诚意,我收到了。”
周编辑松了口气:张嘴就要说“那我们……”
“但是。”
周编辑的嘴停在了半空。
陈维正看着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我下一本书,不在东方日报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