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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编辑苦笑着摇头。

他拆开了几封。

第一封,来自沙田,一个中年男人写的。

“我追星二十年,第一次有明星跟我说别追我。正哥,我服了。从今天起,我不追了,但碟我照买。”

第二封,来自荃湾,一个高中女生。

“正哥说我们是普通人,他也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不会写出《破晓时分》《夕阳之歌》《一生何求》《海阔天空》。所以正哥你骗人。不过我原谅你了。”

第三封,是个评论员寄来的。

不是读者来信,是同行投稿。

周编辑读了两遍。

这评论员写道:“陈维正这个人,越了解越觉得他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太清醒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歌手,写出这种文章,说出这种话,我不信是团队教他的。因为1983年的香港,没有任何团队有这种意识。他到底是什么人?”

周编辑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维正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陈先生!”周编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文章的反响太好了!今天加印三次都不够卖!读者来信五麻袋!”

电话那头,陈维正正坐在书桌前写《诛仙》,头也没抬。

“嗯。”

“陈先生,我跟主编商量了一下,想请您在我们《东方日报》开个专栏!每周一篇,写什么都行!稿费千字五百!这个价钱,全港没有第二个新人作者能拿到。”

陈维正笔尖停了一下。

千字五百。

1983年的千字五百,确实是顶格价。

“周编辑,我闲得无聊才在报纸上写文章。”陈维正继续落笔,“我的主业是写歌、写小说、开公司、养女朋友。您这个钱,我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编辑苦笑:“您是第一个拒绝千字五百稿费的人。”

“那我破记录了?挺好,记下来。”

他之所以会写这篇文章,是因为他明白,歌迷或者影迷能疯狂的喜欢你,也能因为他们的疯狂,毁掉你。

红姑穿着睡衣靠在书房门框上,窈窕的身姿,在薄纱睡衣的加持下,倍显诱惑。

“千字五百,一个月写四千字就是两千块,够交两个月房租了。”

红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不要?”

陈维正放下笔,转过椅子看她。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嗓门那么大,用得着偷听?”

红姑走进来,坐在书桌边上,两条腿晃着。

“两千块啊,维正。你现在欠债还完了吗?”

“还完了。”

“那房租呢?”

“交了三个月的。”

“那你……”

“红姑。”

陈维正打断她。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红姑歪头看他。

陈维正把笔搁在稿纸上。

“最怕有一天我站在台上说你们应该怎样怎样,然后真的有人听了、照做了、日子过砸了。”

红姑没接话。

“我不喜欢当别人的意见领袖。”

陈维正的语气很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凭什么指手画脚?”

红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却偏偏选择闭嘴。”

陈维正笑了。

“闭嘴的人不招人烦。我想多活几年。”

红姑哼了一声,没再劝。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留陈维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维正脸上的笑收了。

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不喜欢当意见领袖?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

前世四十四年,他在幕后看得太清楚了。

有个乐评人,笔名叫“老耳朵”,在论坛上写乐评写了七年,粉丝几十万。

他说哪张专辑好,那张专辑销量就涨。

他说哪个歌手不行,那个歌手就被骂。

后来呢?

他推荐了一个独立乐队,说这是“华语音乐的未来”。

乐队红了半年,主唱吸毒被抓。

粉丝反过来骂他:“你推荐的什么垃圾?”

“老耳朵”删了账号,再没出现过。

有个财经博主,叫什么“股市诸葛”,天天在微博上教人炒股。

粉丝三百万,条条微博上万转发。

他说买某只股票,散户就跟着买。

涨了,他是股神。

跌了?

有个大学生把学费全砸进去,亏光了,从宿舍楼跳下去。

遗书上写着:“我信了他的话。”

“股市诸葛”被人肉,被起诉,最后判了三年。

有个情感大V,教女生“如何识别渣男”,粉丝八百万。

结果自己出轨被拍,对象还是个已婚男。

评论区炸了。

“你教我们识别渣男,你自己就是最大的渣女。”

她道歉,没用。销号,没用。换平台,被扒出来继续骂。

某顶流在直播里说了一句“年轻人不要躺平,要努力拼搏”。

第二天热搜第一。

骂他的人比夸他的多十倍。

“你年收入八个亿,你跟我说别躺平?”

“你家里三套豪宅,你教我努力?”

“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个明星后来再也不敢在公开场合说任何带观点的话。

陈维正全程旁观了这一切。

二十年,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意见领袖”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规律很简单……

你说对了一百次,没人记得。

你说错了一次,所有人都记得。

而且“说错”的定义权,不在你手里,在那些听你话的人手里。

他们过好了,不会感谢你。

他们过砸了,一定怪你。

这不是哪个时代特有的问题。

这是人性。

1983年没有互联网,但有报纸、有电台、有街坊口耳相传。

传播速度慢一点,但杀伤力一样大。

今天你在专栏上写“年轻人应该勇敢追梦”。

明天有个后生仔辞了工去追梦,追了三年,饿死在深水埗的劏房里。

他妈找上门来问你:“是不是你教他的?”

你怎么答?

你说“我只是建议”?

“建议”害死了人,你睡得着吗?

也许有人会说那种人就是傻,跟你没关系,可是你赚的就是这种钱,你心能安吗?

就算心安了,这种人能活多久?

陈维正闭上眼。